是一种混合了跌打酒、陈旧的汗酸,还有老年人特有的那种暮气沉沉的味道。灯泡昏黄,只有十五瓦,照得屋里影影绰绰,跟鬼片现场似的。
刘海中躺在床上,哼哼唧唧。他那张原本肥硕的大脸,这几天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橘子皮,皱皱巴巴地塌陷下去。听见脚步声,他费劲地睁开眼,看见何雨柱背着手站在床头,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从床上滚下来。
“柱……何主任……”
刘海中想撑起身子,可胳膊软得跟面条似的,试了两下没起来,反倒把自己累得呼哧带喘。
二大妈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地搓着围裙,眼里满是祈求:“柱子,你看这……”
何雨柱没说话,只是拉过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他没看二大妈,目光就在刘海中脸上转悠,像是在菜市场挑猪肉,看哪块肥哪块瘦。
这种沉默,比骂娘还让人心慌。
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刘光天和刘光福两兄弟缩在墙角,大气都不敢出。这俩货平时窝里横,真见了何雨柱这尊煞神,比鹌鹑还老实。
“二大爷,这翻砂车间的滋味,尝够了吗?”
良久,何雨柱才慢悠悠地开了口,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凉意。
刘海中眼圈一红,老泪纵横:“柱子……不,何主任,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我这把老骨头,实在经不起折腾了。您高抬贵手,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放了?”何雨柱嗤笑一声,从兜里掏出烟盒,磕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刘光天极有眼力见儿,赶紧凑过来划着火柴给点上。
何雨柱深吸一口,吐出一道烟柱,喷在刘海中脸上:“二大爷,您可是七级工,是院里的管事大爷。当初您带着人抄家、搞批斗的时候,那威风劲儿哪去了?现在跟我说放了?我要是今儿个躺在这儿的是我,您能放过我?”
刘海中身子一僵,哑口无言。
要是易地而处,他绝对会把何雨柱踩进泥里,再撒泡尿。
“不过呢……”何雨柱话锋一转,手指轻轻敲着椅背,“我也不是那种赶尽杀绝的人。毕竟咱们是一个院住着的,低头不见抬头见。”
刘海中眼里瞬间燃起了一丝希望:“何主任,您说!只要能让我回车间,哪怕是干钳工,我都愿意!以后您指哪我打哪,绝无二话!”
“回车间?”何雨柱摇摇头,“那是不可能的。李厂长的脾气你知道,他开了金口,谁敢驳面子?翻砂车间,你还得待着。”
刘海中眼里的光瞬间灭了,整个人瘫软下去,像是一堆烂肉。
“但是——”
何雨柱拖长了音调。
“我可以跟老赵打个招呼。以后重活儿不用你干,你就负责看管仓库,记个账,扫个地。虽然还是在翻砂车间,但这待遇,跟坐办公室也差不离。”
这简直是从地狱回到了人间!
刘海中猛地抬起头,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真……真的?何主任,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啊!”
“别急着谢。”何雨柱弹了弹烟灰,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这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我给你留条活路,是因为我觉得你还有点用。但你要是再敢跟我耍心眼……”
“不敢!绝对不敢!”刘海中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光不敢还不行。”何雨柱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二大爷,您是个聪明人。这院里现在不太平。许大茂进去了,但他留下的烂摊子还在。有些人啊,表面上道貌岸然,背地里却总想着搞复辟,想着重新把这院里的大权抓回手里。您说,这种人该不该治?”
刘海中愣了一下,脑子飞快地转动。
道貌岸然?搞复辟?
这说的不就是易中海吗!
自从许大茂倒台,易中海这两天确实有点蠢蠢欲动,似乎想借着“整顿院风”的名义,重新树立一大爷的威信。
刘海中虽然被贬了,但他那颗想当官的心可没死。既然当不了厂里的官,在院里当个“何主任的代理人”,那也是官啊!
而且,他对易中海早就一肚子怨气了。凭什么他刘海中倒霉的时候,易中海在那装好人看笑话?
“该治!太该治了!”刘海中咬着牙,眼里透出一股狠劲,“这种伪君子,就是破坏团结的蛀虫!必须得狠狠地批!狠狠地斗!”
“这就对了。”何雨柱满意地点点头,站起身来,“二大爷,您这觉悟还是有的。明儿个晚上,全院大会。易中海不是想讲讲‘邻里互助’吗?到时候,您受累,给他好好上一课。”
说完,何雨柱从兜里掏出一瓶跌打酒,随手扔在床上。
“这酒是特供的,擦擦,好得快。别明儿个站都站不稳,丢了我的脸。”
何雨柱走了。
屋里,刘海中捧着那瓶跌打酒,像是捧着尚方宝剑。
他看着两个儿子,突然吼了一嗓子:“看什么看!还不快给我擦药!明天老子要重出江湖!”
二大妈在一旁抹着眼泪,心里却松了口气。
这天,虽然还没完全亮,但至少透进了一丝光。
……
第二天一早,四合院里就炸了锅。
原本以为要在床上躺半个月的刘海中,竟然奇迹般地爬起来了。虽然走路还有点瘸,但那精气神,跟昨天那个半死不活的老头判若两人。
他穿上了那件虽然洗得发白但依然熨帖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背着手站在中院的水池边,眼神阴鸷地扫视着过往的邻居。
那眼神,不像以前那种虚张声势的傲慢,而是一种带着血腥味的凶狠。
就像一条被主人刚刚喂了生肉的恶犬。
秦淮茹端着脸盆出来,看见刘海中,下意识地挤出一个笑脸:“二大爷,您身子骨好点了?”
要是以前,刘海中肯定会背着手哼一声,再顺便用眼神占点便宜。
但今天,刘海中只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秦淮茹,上班就上班,别整天在院里扭来扭去的。咱们院是先进大院,要注意影响。”
秦淮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这老东西,吃错药了?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刘海中已经背着手走了,直奔前院。
阎埠贵正推着车准备出门,被刘海中堵了个正着。
“老阎。”刘海中喊了一声。
阎埠贵心里咯噔一下。他可是听说昨晚何雨柱去了刘家,今儿个刘海中就这副德行,这里面肯定有事儿。
“哎,老刘,早啊。”阎埠贵推了推眼镜,小心翼翼地应着。
“今儿晚上开全院大会,老易提议的。”刘海中眯着眼睛,“到时候,你这个三大爷,可得站稳了立场。别到时候风大,闪了舌头。”
阎埠贵是个精明人,一听这话外之音,立马就明白了。
这是要开战啊!
而且是奉旨开战!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阎埠贵连连点头,“我肯定是站在正义这一边的。”
刘海中满意地哼了一声,迈着八字步出了院门。
……
轧钢厂,一号仓库。
何雨柱正带着几个技术员调试新设备。
张老和王老两位专家也在,正围着那台刚改装好的铣床啧啧称奇。
“小何啊,你这个液压传动系统的改进思路,简直绝了!”张老拿着图纸,爱不释手,“把苏式的笨重结构改成这种紧凑型的,效率至少提高百分之三十!这要是推广开来,咱们国家的机床工业能上个大台阶!”
“张老过奖了,都是瞎琢磨。”何雨柱笑着递过去一杯茶,“主要还是咱们工人同志手巧,执行力强。”
正说着,车间主任老赵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
“何主任!何主任!”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何雨柱眉头微皱。
“那个……刘海中来了。”老赵擦了擦汗,“按照您的吩咐,我把他安排在模具库房记账。但这老小子……他一来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把库房里那几个偷懒的学徒工骂了个狗血淋头,还定了一堆规矩。我看他那劲头,比我还像主任呢!”
何雨柱乐了。
这就对了。
恶人还得恶人磨。刘海中这种人,你让他干活他不行,但你让他整人、管人,那他是行家里手。
“随他去。”何雨柱摆摆手,“只要不出大乱子,让他折腾。库房那边乱了挺久了,正好让他那把邪火烧一烧。”
“得嘞,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老赵松了口气。
送走了老赵,何雨柱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神深邃。
厂里这边,刘海中算是安顿好了。这条狗有了骨头啃,就会更卖力地咬人。
接下来,就是今晚的大戏了。
……
傍晚,四合院。
天刚擦黑,中院就摆开了阵势。
那张象征着权力的八仙桌又被搬了出来。易中海坐在正中间,手里捧着茶缸,脸色严肃。阎埠贵坐在左边,低头算计着什么。右边的位置空着,那是留给刘海中的。
院里的邻居们陆陆续续地搬着小马扎围了过来。大家都感觉到了今晚的气氛不对劲。许大茂被抓的余波还没散,这大会又要开,准没好事。
何雨柱最后才到。
他没坐前面,而是搬了个板凳,靠在自家门口的柱子上,手里抓着一把瓜子,一副看戏的悠闲模样。
秦淮茹坐在人群里,眼神时不时地往何雨柱那边飘,但何雨柱连个余光都没给她。
“咳咳。”
易中海清了清嗓子,放下茶缸。
“那个……大家都到齐了吧。今天召集大家开个会,主要是为了许大茂的事儿。许大茂犯了错误,进了局子,这是咱们院的耻辱。但是,咱们不能因为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咱们四合院,还是那个团结友爱的先进集体。”
易中海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何雨柱身上,又迅速移开。
“最近呢,院里有些人心浮动。有些同志,仗着自己有点本事,就不把长辈放在眼里,不把邻里关系当回事。这种风气,必须得刹一刹!”
这话虽然没点名,但谁都听得出来是在敲打何雨柱。
人群里一阵骚动。
易中海见状,心里稍微有了点底气,接着说道:“所以我提议,咱们以后还得恢复以前的规矩。大事小情,得经过大爷们商量。特别是年轻同志,要懂得尊老爱幼,要……”
“砰!”
一声巨响,打断了易中海的讲话。
只见刘海中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那张肥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像铜铃,指着易中海的鼻子就开骂。
“易中海!你少在这儿唱高调!什么尊老爱幼?什么团结友爱?我看你这就是搞封建家长制!就是搞一言堂!”
全场死寂。
易中海懵了。他万万没想到,第一个跳出来咬他的,竟然是刘海中!
“老刘,你……你胡说什么?”易中海气得手都在抖。
“我胡说?”刘海中冷笑一声,走上前两步,唾沫星子喷了易中海一脸,“许大茂在院里这么多年,干了多少缺德事?你易中海作为一大爷,你管过吗?你不仅不管,还处处护着他!现在他进去了,你倒撇得干净,还想拿这事儿来立威?我呸!”
这一口浓痰,虽没吐在脸上,却吐在了易中海的心口上。
“还有!”刘海中越说越来劲,转身指着秦淮茹,“秦淮茹家困难,大家帮衬那是情分。可有些人呢?把大家的帮衬当成理所应当!整天哭穷卖惨,吸傻……吸何主任的血!易中海,你作为一大爷,不但不制止,还带头搞道德绑架!这就是你说的先进集体?我看是藏污纳垢!”
轰——
人群炸了。
这话太狠了,简直是把易中海和秦淮茹的遮羞布一把扯了下来,还扔在地上踩了两脚。
秦淮茹的脸瞬间煞白,眼泪哗地就下来了:“二大爷,您怎么能这么说话?我……”
“闭嘴!”刘海中一声暴喝,“这儿没你说话的份!今儿个我就把话撂这儿了!易中海,你这个一大爷,不称职!你思想陈旧,处事不公!我刘海中第一个不服!”
易中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刘海中:“你……你这是造反!你这是打击报复!”
“报复?我是实事求是!”刘海中转头看向何雨柱,眼神瞬间变得谄媚,“何主任,您是厂里的领导,觉悟高。您给评评理,我说得对不对?”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何雨柱身上。
何雨柱嗑开一颗瓜子,吐出瓜子皮,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场中央。
易中海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忌惮和祈求。他希望何雨柱能看在往日的情分上,给他留点面子。
但何雨柱只是笑了笑。
“二大爷这话,虽然糙了点,但理不糙。”
何雨柱淡淡的一句话,直接给易中海判了死刑。
“一大爷,时代变了。”何雨柱看着易中海,眼神平静得可怕,“您那一套‘和稀泥’的本事,该收收了。这院里,不是谁嗓门大谁就有理,也不是谁年纪大谁就说了算。得讲法,得讲理,还得讲良心。”
说完,何雨柱环视四周。
“以后,这院里的事儿,大家伙儿一起商量。谁要是再想搞一言堂,搞道德绑架,许大茂就是榜样。”
这番话,掷地有声。
易中海瘫坐在椅子上,仿佛瞬间老了十岁。他知道,他在这个院里的统治,彻底结束了。
而刘海中则挺着胸脯,像只斗胜的公鸡,站在何雨柱身后,满脸的得意。
人群散去。
何雨柱回到屋里,给老太太倒了杯水。
“乖孙子,这戏好看。”老太太笑眯眯地说,“那条狗,咬得挺凶。”
“那是他饿怕了。”何雨柱喝了口茶,“饿怕了的狗,给根骨头就能拼命。不过,还得拴紧了绳子,免得他反咬一口。”
“你心里有数就行。”老太太点点头,突然压低了声音,“娄家那丫头,今儿下午来找过我。”
何雨柱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给我送了点点心,还哭了一鼻子。”老太太叹了口气,“那丫头是个重情义的。柱子,有些事儿,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要是真到了那一步……你得狠下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