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领导背着手,围着车床转了整整三圈。
他不懂那些深奥的机械原理,但他懂看。
那根刚刚车出来的试件,就摆在铺了红绒布的托盘里。银白色的金属表面没有一丝纹路,光洁得能映出他花白的鬓角和那双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眼睛。
“神乎其技。”
大领导憋了半天,吐出这四个字。他转过身,目光越过李怀德,直接落在何雨柱身上,眼神里那种欣赏简直藏都藏不住。
“部里的专家跟我说,这台机器的精度原本只能算二流,要想加工特种叶片,得靠八级工拿命去磨。现在倒好,让你这么一改,这机器成精了。”大领导拍了拍冰冷的机身,“何雨柱同志,你这是给国家省了多少外汇,给咱们军工省了多少时间,你算过吗?”
何雨柱站在一旁,手里还拿着那把卡尺,脸上挂着那种特有的、混不吝却又透着股自信的笑。
“领导,账我不会算,那是会计的事儿。我就是个厨子,兼职干点钳工活。我就知道一点,咱中国人的手,不比洋人的笨。机器是死的,只要摸透了它的脾气,它就得听咱的。”
“好!说得好!”大领导哈哈大笑,“厨子怎么了?我看你这个厨子,比那些只会掉书袋的工程师强一百倍!”
李怀德在一旁陪着笑,脸上的肌肉都快僵了。他心里那个酸啊,这何雨柱现在的风头,简直盖过了他这个一把手。可他又不得不捧着,毕竟这政绩也有他的一份。
“那个……”大领导突然停住笑,目光扫向车间的角落,“刚才那个扫地的老同志呢?我记得他是叫易中海吧?八级钳工?”
角落里,易中海正缩在一堆废料后面,恨不得把自己变成空气。
听到大领导点名,他浑身一哆嗦,手里的扫帚差点没拿住。
“易师傅!”李怀德赶紧喊了一嗓子,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大领导叫你呢!躲什么躲!”
易中海硬着头皮挪了出来。他身上的工装沾满了灰尘,袖口油渍麻花,那双曾经被无数人羡慕的“八级工之手”,现在正局促地在大腿侧面蹭着,像是要把上面的羞耻给蹭掉。
“大领导……”易中海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易师傅,你是老同志了,技术也是厂里的顶梁柱。”大领导皱了皱眉,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怎么现在搞起卫生来了?这是何雨柱同志给你穿小鞋,还是你自己思想出了问题?”
这话问得刁钻。
要是说何雨柱给他穿小鞋,那就是告状,可现在何雨柱是大红人,告状等于找死。要是说自己思想有问题,那以后在厂里还怎么混?
易中海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像是堵了团棉花。
何雨柱适时地插了一句,语气诚恳得让人挑不出毛病:“领导,您误会了。一大爷这是高风亮节。他说自己年纪大了,眼神不济,手也抖,怕干精细活儿糟践了材料。主动申请搞后勤,说是要为攻关小组做好保障工作,让我们年轻人没有后顾之忧。”
说完,何雨柱还特意冲易中海笑了笑:“是吧,一大爷?”
易中海猛地抬头,看着何雨柱那张笑脸,心里一阵发寒。
这哪里是帮他解围?这分明是把他钉死在耻辱柱上!
当着大领导的面承认自己“老了、不行了、只能扫地”,那他这个八级钳工的招牌,算是彻底摘不下来了。
可他能反驳吗?
刚才那刮研的丑态还历历在目,他敢说自己行吗?
“是……是……”易中海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脸上还得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何主任说得对,我……我发挥余热。”
“嗯,态度还是端正的。”大领导点了点头,不再看他,转头对何雨柱说,“不过,也不能浪费人才。以后要是有些粗活累活,还是可以让老同志搭把手嘛。”
“一定,一定。”何雨柱答应得那叫一个爽快。
易中海站在那儿,感觉全车间的目光都像锥子一样扎在他身上。
粗活累活?
他堂堂易中海,以后就只能干粗活累活了?
……
保卫科审讯室。
这里没有暖气,阴冷潮湿,墙角还结着冰碴子。
刘海中被铐在铁椅子上,整个人已经瘫成了一摊烂泥。那身平时熨得笔挺的中山装,现在皱皱巴巴全是褶子,裤裆处还隐隐透着一股尿骚味。
那块特种镍基合金就摆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泛着幽幽的蓝光,像是催命符。
“说吧,刘海中。”刘科长坐在对面,手里夹着根烟,烟雾缭绕中,那张脸显得格外阴森,“这东西哪来的?偷了多少次?销赃给谁了?”
“冤枉啊!刘科长!我是真的冤枉啊!”刘海中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我根本没偷!我也不知道这玩意儿怎么进我兜里的!肯定是傻柱!是何雨柱陷害我!他会妖法!真的!”
“啪!”
刘科长猛地一拍桌子:“放屁!建国都多少年了,还搞封建迷信那一套?妖法?你怎么不说他是孙悟空变的?”
“刘海中,我劝你老实点。人赃并获,你抵赖也没用。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坦白从宽,检举揭发。你要是能咬出同伙,或者交代点别的问题,说不定还能算你个立功表现。”
刘科长这话其实是套路。
但对于现在的刘海中来说,这就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同伙?
他偷东西确实没同伙,因为他压根没偷。
但是……别的问题?
刘海中的绿豆眼突然亮了一下,那是绝望中透出的恶毒。
既然我活不成了,那谁也别想好过!
尤其是那个把他当枪使,让他去送死的易中海!
“我检举!我揭发!”刘海中像是抓住了救生圈,拼命往前探身子,手铐撞得铁椅子哗哗响,“那封举报信!举报何雨柱的那封信!不是我写的!是易中海!是易中海写的!”
刘科长眯起眼睛:“哦?易中海?他可是八级钳工,平时看着挺老实的。”
“老实个屁!”刘海中啐了一口,面目狰狞,“那就是个伪君子!一肚子坏水!昨儿个晚上,是他敲开我的门,把信给我的!他说只要把何雨柱搞臭,我就能当攻关小组组长!他还教唆我去找李厂长!这一切都是他策划的!我就是个跑腿的啊!”
“还有!那信上的字迹,你们可以去查!虽然他故意写得歪歪扭扭,但有些笔锋习惯改不了!那就是易中海的字!”
刘海中越说越顺,把昨晚易中海怎么找他,怎么分析局势,怎么许诺好处,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为了把自己摘干净,他甚至还添油加醋,把易中海描述成了一个阴险狡诈、嫉贤妒能、为了私利不惜破坏国家重点项目的反动分子。
刘科长手里的笔飞快地记录着,眼神越来越亮。
诬告陷害技术骨干,破坏生产攻关。
这罪名,要是坐实了,可比偷一块铁严重多了。
这可是政治问题!
“签字,画押。”刘科长把笔录推过去。
刘海中颤抖着手,按下了那个鲜红的手印。
看着那个手印,他心里竟然涌起一股变态的快感。
老易啊老易,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黄泉路上,咱们哥俩做个伴儿!
……
三号车间。
送走了大领导和李怀德,车间里的气氛稍微松快了一些。
何雨柱正指挥着几个年轻技术员记录车床的运行数据,心情不错。
易中海还在角落里磨洋工,手里拿着块抹布,在一根栏杆上擦了八百遍,眼神却时不时往门口瞟,显得心神不宁。
他在等刘海中的消息。
按理说,刘海中被抓了这么久,要么是认罪伏法,要么是……
“咣当!”
车间大门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进来的不是李怀德,而是刘科长带着两个保卫干事。
他们没看别人,径直走向了角落里的易中海。
易中海的心猛地一沉,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笼罩了他。
“易中海。”刘科长走到他面前,面无表情,“跟我们走一趟吧。”
“刘……刘科长,这是干什么?”易中海强作镇定,但两条腿已经开始打摆子,“我……我还要搞卫生呢。”
“卫生不用搞了,去审讯室把你的问题搞清楚就行。”刘科长冷冷地说,“刘海中已经全招了。关于那封诬告何雨柱同志的举报信,他说你是主谋,也是执笔人。”
轰——
易中海只觉得脑子里炸开了一道雷。
刘海中招了?
这个软骨头!这个蠢猪!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把这事儿抖出来?
“不!不是我!他在胡说八道!他在血口喷人!”易中海尖叫起来,声音都变了调,“他是为了脱罪乱咬人!我没写!我什么都不知道!”
“是不是乱咬人,我们会做笔迹鉴定。”刘科长一挥手,“带走!”
两个保卫干事一左一右,像架死狗一样架起易中海。
“我不走!我要见李厂长!我要见大领导!我是八级工!你们不能这么对我!”易中海拼命挣扎,那副道貌岸然的形象荡然无存,像个撒泼的无赖。
何雨柱站在不远处,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他没说话,也没落井下石。
这种时候,沉默比嘲讽更有力量。
当易中海被拖过何雨柱身边时,他死死地盯着何雨柱,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嘴里还在喊:“傻柱!是你!肯定是你搞的鬼!你不得好死!”
何雨柱只是淡淡地弹了弹袖口上的灰尘,轻飘飘地说了一句:“一大爷,进去好好交代。争取宽大处理。您那养老钱,要是没人花,我帮您捐给希望工程?”
易中海气得一口气没上来,两眼一翻,差点晕过去。
随着易中海被拖走,车间里彻底安静了。
工人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
一天之内。
二大爷因盗窃被抓。
一大爷因诬告被抓。
这四合院里的两大巨头,全折在了何雨柱手里。
这何主任,太可怕了。
……
傍晚,雪下得更大了。
四合院里乱成了一锅粥。
二大妈坐在院子中间,拍着大腿哭天抢地:“老刘啊!你怎么这么糊涂啊!你让我这孤儿寡母的以后怎么活啊!”
刘光天和刘光福两兄弟站在一边,脸上没什么悲伤,反而透着股解脱。那老东西进去了,以后就没人打他们了。
中院,一大妈更是哭得昏死过去好几回。
易中海是家里的顶梁柱,更是她的天。现在天塌了,还背上了个“诬告陷害”的罪名,这要是判了刑,这日子还怎么过?
秦淮茹躲在屋里,透过窗户缝看着外面的乱象,吓得浑身发抖。
她庆幸自己昨天没跟着掺和。
要是她也跟着刘海中去闹,现在进去的恐怕也有她一份。
“妈,傻叔回来了。”棒梗趴在窗台上,指着大门口。
只见何雨柱推着自行车,车把上依旧挂着那个令人眼馋的网兜饭盒,哼着小曲儿,慢悠悠地进了院。
他就像个没事人一样,对院里的哭喊声充耳不闻。
路过前院时,三大爷阎埠贵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鸡毛掸子假装扫雪,其实是在观察动静。
看见何雨柱,阎埠贵那张老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
“哎哟,柱子回来啦!今儿个辛苦!辛苦!”阎埠贵凑上来,那态度比见了他亲爹还亲,“听说你在厂里又立大功了?连大领导都夸你?啧啧,我就说嘛,咱们院最有出息的就是你!”
阎埠贵是个精明人。
他看明白了,这院里的天变了。
易中海倒了,刘海中折了,以后这四合院,就是何雨柱说了算。
这时候不巴结,更待何时?
“三大爷,您这消息够灵通的啊。”何雨柱停下车,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着?今儿个没去给二大妈、一大妈出出主意?”
“嗨!那都是他们自作自受!”阎埠贵立马划清界限,一脸正气,“平时我就看不惯老刘和老易那作派!尤其是老刘,手脚不干净,给咱们院丢人!柱子你做得对!这是为民除害!”
这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何雨柱懒得理这老墙头草,随手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塞给阎埠贵:“得嘞,您歇着。我回屋了。”
“哎!好嘞!您慢走!”阎埠贵捧着瓜子,像是捧着金元宝。
回到中院。
一大妈正被几个邻居搀扶着坐在台阶上,看见何雨柱,她像是看见了救星,猛地挣脱邻居的手,扑通一声跪在了何雨柱面前。
“柱子!柱子你救救你一大爷吧!”一大妈哭得嗓子都哑了,“他糊涂啊!但他没坏心啊!他就是……就是一时鬼迷心窍!你跟厂里说说,跟大领导说说,放过他这一回吧!我给你磕头了!”
说着,一大妈就要磕头。
周围的邻居都看着,眼神复杂。
何雨柱没躲,也没扶。
他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可怜又可恨的老太太。
上辈子,当他被秦淮茹吸干血,被棒梗赶出家门冻死在桥洞下的时候,这个“慈祥”的一大妈,可曾为他说过一句话?
没有。
她只会配合易中海,用道德绑架他,让他给这绝户两口子养老送终。
“一大妈,您这话就不对了。”何雨柱声音冷淡,“一大爷犯的是法。诬告陷害,那是犯罪。我何雨柱何德何能,能干涉法律?”
“可是……可是他是看着你长大的啊!”一大妈哭喊道,“他平时对你也不薄啊!”
“不薄?”何雨柱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是啊,不薄。每个月截留我爹寄回来的钱,确实挺辛苦的。”
这话一出,全场死寂。
一大妈的哭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周围的邻居也都瞪大了眼睛。
截留钱?什么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