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动静像是破风箱拉到了尽头,扯着嗓子眼里的陈年老痰,听着都让人肺疼。
贾张氏裹着那床泛着馊味的棉被,缩在靠窗的铁架子床上,咳得整张脸成了猪肝色。窗户缝没封严实,昨晚的一场小北风,把窗台上积的一层雪沫子全吹进了屋,正好落在她枕头边上,化成了一滩脏水。
“妈,您别咳了,再咳把那半个窝头咳出来,今儿早上可就没得吃了。”
秦淮茹坐在对面的床沿上,手里拿着把断齿的木梳,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着那头枯草似的头发。
镜子里的女人,眼袋耷拉着,颧骨突兀,那双曾经能勾走半个轧钢厂男人魂魄的桃花眼,如今只剩下一片浑浊的死灰。
“吃?吃个屁!”
贾张氏一听这话,三角眼一翻,也不咳了,张嘴就骂:“那窝头硬得能砸死狗!那是人吃的吗?我想喝棒子面粥!我想吃咸菜丝!淮茹,你去……你去跟那个王主任说说,咱们好歹也是老住户,不能这么虐待人啊!”
“要去您去。”
秦淮茹把梳子往床上一扔,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我现在连大门都不敢出。一出去,满胡同的人都在指指点点,说咱们是占房子的无赖,是被何雨柱扫地出门的丧家犬。”
“他敢!”贾张氏虚张声势地吼了一嗓子,但声音明显底气不足,最后化作一声呜咽,“作孽啊……老贾啊,你怎么不把那个杀千刀的傻柱带走啊……”
屋子另一头,阎埠贵正趴在一张缺腿的三条腿桌子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惨白晨光,在那儿数煤球。
“一、二、三……”
他数得很仔细,恨不得把煤球上的窟窿眼都数清楚。
“老阎,别数了。”三大妈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哼哼,“统共就发了十块煤球,你数出花儿来也是十块。省着点烧吧,这天儿还得冷一阵子呢。”
“你不懂!”
阎埠贵推了推鼻梁上那条腿是用胶布缠着的眼镜,一脸的严肃。
“这煤球是个大学问。封火的时候得留三分之一的风眼,烧水的时候得把壶底儿压实了。昨儿晚上就是你们不懂算计,浪费了一块半!那一块半要是省下来,够咱们熬两顿稀粥的火候!”
他一边说,一边心疼地直嘬牙花子,那模样仿佛丢的不是煤球,而是金元宝。
这时候,门被推开了。
一股子冷风夹杂着走廊里那股特有的消毒水味儿灌了进来。
许大茂拎着个暖壶走了进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把暖壶往桌上一墩,“砰”的一声,吓得阎埠贵一哆嗦。
“怎么着?大茂,打着热水了?”阎埠贵赶紧凑过去,想蹭点热水喝。
“滚蛋!”
许大茂一脚踹开阎埠贵伸过来的搪瓷缸子。
“热水?锅炉房那老头说了,今儿煤不够,热水限时供应,早没了!这是我花两毛钱去外面买的凉白开!”
“两毛钱?!”阎埠贵尖叫一声,像是被踩了尾巴,“你个败家子!两毛钱能买多少咸盐了?喝凉水能死啊?”
“喝凉水?”许大茂冷笑一声,指着这满屋子的老弱病残,“你看看这屋里,除了咳嗽就是哼哼,再喝凉水,明儿个就得集体拉稀!到时候这屋还能待人吗?”
他一屁股坐在床上,从兜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大前门,划了几次火柴才点着。
烟雾缭绕中,许大茂眯着眼,眼神里透着股子狠戾。
“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吐出一口烟圈,咬牙切齿地说道。
“昨儿我听看门的大爷说,何雨柱那孙子把咱们赶出来,转头就请了故宫的专家去修院子。听说还要改成什么……私人会所?专门接待大领导和洋鬼子?”
“什么?!”
屋里的人都愣住了。
秦淮茹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嫉恨的光。
“他……他真的要开饭店?”
“不是饭店,是会所!”许大茂纠正道,“那可是销金窟!进去喝口水都得好几块钱!他这是拿咱们的血汗房去赚黑心钱啊!”
“那又怎么样?”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二大妈突然哭出了声,“老刘都被抓进去了……咱们还能怎么样?要是再闹,会不会连这招待所都不让住了?”
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刚冒头的一点火星。
是啊。
易中海进去了,刘海中进去了。
这院里的两根顶梁柱都塌了,剩下他们这些残兵败将,拿什么跟现在的何雨柱斗?人家那是手眼通天,连市里的领导都去剪彩的主儿。
许大茂看着这帮怂包,气得把烟头狠狠掐灭在床架子上。
“一群废物!”
他骂了一句,心里却也泛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从派出所带出来的释放证明,又想起了何雨柱那天在老莫餐厅里,连手指头都没动就把人按在椅子上的手段。
那种恐惧,是刻在骨头里的。
……
此时此刻。
南锣鼓巷95号院。
这里的气氛,跟红星招待所简直是两个世界。
虽然也是尘土飞扬,但那是建设的尘土,透着股子勃勃生机。
原本的断壁残垣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露出了宽阔的院落格局。几位穿着中山装、戴着老花镜的老专家,正拿着卷尺和图纸,对着那些残存的柱子和房梁指指点点,脸上满是兴奋。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啊!”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抚摸着后院正房的一根立柱,赞叹不已。
“这是正宗的金丝楠木!虽然外面包了浆,但这纹理,这密度……这要是放在清朝,那可是逾制的!看来这宅子的第一任主人,身份不简单呐!”
何雨柱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个紫砂壶,笑而不语。
他当然知道这是好东西。
昨晚用念力清理的时候,他就感觉到了这木头里蕴含的灵气。这也就是为什么这房子历经百年风雨,虽然破败却没倒塌的原因。
“赵老,您看这修缮方案……”
“修旧如旧!”赵老斩钉截铁地说道,“何先生,您既然有这个心,把这宅子保护起来,那我们就得拿出真本事。这瓦,得去琉璃厂定做专门的灰瓦;这漆,得用传统的大漆工艺,一层层地刷;还有这地砖……”
赵老指了指脚下的土地。
“这地基下面有您捐的那块‘镇龙石’镇着,气场稳得很。咱们就铺正宗的金砖!也就是苏州御窑的金砖!虽然贵点,但配得上这宅子!”
“钱不是问题。”
何雨柱抿了一口茶,语气淡然。
“只要东西对,哪怕是去月球上运,我也给您弄来。我就一个要求:三个月内,我要看到这院子活过来。”
“三个月?”赵老皱了皱眉,“工期有点紧啊……”
“人手不够,我加钱。材料不够,我调货。”何雨柱笑了笑,“而且,有些‘硬骨头’,我会亲自处理。”
赵老愣了一下,没太明白“亲自处理”是什么意思,但看着何雨柱那笃定的眼神,也就点了点头。
“行!既然何先生这么爽快,那我们这把老骨头也就豁出去了!”
就在这时,马华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
他手里拿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字。
“师傅!师傅!”
“慌什么?天塌了?”何雨柱瞥了他一眼。
“不是天塌了,是人来了!”马华喘了口气,指了指大门口,“好些个以前丰泽园的师兄弟,听说您这儿要招人,都要过来投奔!还有几个以前在萃华楼干过的大师傅,也托人递了话,想来试试菜!”
“哦?”
何雨柱眉毛一挑。
这就是名声的好处。
以前他是傻柱,谁搭理他?现在他是港商何雨柱,手里握着外汇和顶级资源,这帮厨行的人精,鼻子比狗都灵,闻着味儿就来了。
“都收吗?”马华有些拿不准,“有些人的手艺……也就那么回事。”
“咱们这是开善堂的?”
何雨柱把茶壶递给马华。
“告诉他们,想进‘何家大院’的门,得过三关。”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关,刀工。切不出文思豆腐的,滚蛋。”
“第二关,火候。炒不出琉璃白菜的,滚蛋。”
“第三关……”
何雨柱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
“人品。以前有过偷鸡摸狗、吃拿卡要、背后捅刀子记录的,不管手艺多高,一律不要。”
马华听得直点头,但随即又面露难色。
“师傅,这前两关好说,这第三关……人心隔肚皮,咱们怎么查啊?”
“怎么查?”
何雨柱笑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让他们来面试。只要站在我面前,他这辈子干过什么亏心事,我都门儿清。”
马华虽然不知道师傅哪来的这本事,但他对何雨柱那是盲目崇拜,当下也不多问,转身就去安排。
看着马华忙碌的背影,何雨柱转过身,看向院子角落的一堆废料。
那里,放着那个从易中海家地底下挖出来的油纸包。
那些信。
“向东。”
“老板。”李向东像个幽灵一样出现在身后。
“备车。”
何雨柱拍了拍大衣上的灰尘,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去哪?”
“看守所。”
何雨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去看看咱们的一大爷,住得习不习惯。”
……
市第一看守所。
这里的墙很高,上面拉着电网。铁门厚重,关上的时候会发出令人心悸的轰鸣声。
探视室里,没有暖气,冷得像个冰窖。
隔着一道铁栅栏,何雨柱坐在一张木头椅子上,手里把玩着那个泛黄的信封。
对面,铁门打开。
两个管教押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才短短几天没见,易中海像是老了十岁。
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现在乱得像鸡窝,还白了一大半。那件平时爱惜得不得了的中山装,也被换成了灰色的号服,胸口印着编号。
他走路有些蹒跚,脚镣拖在地上,哗啦哗啦作响。
看见何雨柱的那一刻,易中海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有恨,有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盼。
“柱子……”
易中海坐下,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一口沙子。
“你……你来看我了?”
何雨柱没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曾经在四合院里呼风唤雨的“道德天尊”。
看着他那双布满老人斑的手,正不受控制地在桌子上颤抖。
“一大爷。”
何雨柱终于开口了。
“这地方,清净吗?”
易中海身子一僵,苦笑了一声。
“清净……太清净了。清净得让人心里发慌。”
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哀求。
“柱子,我知道你恨我。但我……我也是为了你好啊。”
哪怕到了这种时候,这老东西还是改不了那套道德绑架的说辞。
“为了我好?”
何雨柱把手里的信封往桌子上一扔。
“啪”的一声。
在空旷的探视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易中海看见那个信封,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截留我爹寄回来的钱,是为了我好?”
“把那些信藏在老鼠洞里,让我们兄妹俩恨了亲爹半辈子,是为了我好?”
“易中海,你这‘好’,是不是太沉了点?沉得我都快背不动了。”
易中海哆嗦着嘴唇,想辩解,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
“我……我那是怕你们乱花钱……”
“怕我们乱花钱?”
何雨柱冷笑一声,身子前倾,那股强大的压迫感瞬间穿透了铁栅栏。
“那你把那些钱换成金条,埋在自家床底下,也是怕我们乱花钱?”
“你那是给自己攒棺材本吧?”
这句话,直接撕开了易中海最后一块遮羞布。
易中海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又迅速变得煞白。
“柱子……你听我说……”
“我不听。”
何雨柱打断了他。
“我今天来,不是来听你忏悔的。我是来问你一个问题。”
何雨柱盯着易中海的眼睛,目光如刀。
“这些信,你为什么不烧了?”
按理说,做贼心虚,这种罪证早就该销毁了。可易中海偏偏留着,还包得那么严实。
易中海愣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带着手铐的手,沉默了很久。
久到管教都有些不耐烦地看了看表。
“因为……”
易中海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因为我想着……等我死了,或者等你真的给我养老送终了……我就把这些信拿出来。”
他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扭曲的疯狂。
“我想让你知道,虽然你爹寄了钱,但真正照顾你、管着你、把你拉扯大的,是我易中海!”
“我想让你看看,你那个亲爹,除了寄几个臭钱,他管过你吗?你生病是谁背你去医院?你惹祸是谁给你擦屁股?是我!”
“我要证明,我比你亲爹强!我才有资格当你的爹!”
何雨柱听着这番话,心里头没有愤怒,只有一股深深的寒意。
这就是易中海。
一个自私到了极点,却又把自己包装成圣人的疯子。
他留着这些信,不是为了赎罪,而是为了在最后时刻,还要再进行一次道德绑架。他要用这些信告诉何雨柱:你看,我明明可以吞了这笔钱不告诉你,但我还是告诉你了,我对你多好啊!
这逻辑,简直变态。
“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