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四年的京都没有东京那种暴发户式的喧嚣。这里的天空总是阴沉沉的,压着一层铅灰色的云,细雨像是扯不断的蚕丝,把那些古老的寺庙和低矮的町屋缠绕得透不过气来。
出租车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飞驰,轮胎碾过积水发出“嘶嘶”的声响。
林子祥坐在后座,怀里死死抱着那个装有EL合同的公文包,脸色比窗外的天色还难看。时差没倒过来,加上这一路从苏联杀回日本的奔波,让他整个人像是一根绷断了的琴弦。
“老板,咱们真的要去任天堂总部?”林子祥咽了口唾沫,看着窗外掠过的鸭川,“听说山内溥那老头脾气古怪,以前有员工提意见,被他直接拿烟灰缸开了瓢。”
何雨柱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他手里盘着两个从莫斯科旧货市场淘来的核桃,虽然还没包浆,但那咔哒咔哒的碰撞声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烟灰缸?”何雨柱眼皮都没抬,“只要不是手榴弹,就没什么好怕的。”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那座在这个时代还显得颇为现代化的任天堂大楼。
“而且,今天不是去吵架的。是去教那个老头下棋。”
……
任天堂总部的接待室里,空气安静得让人耳鸣。
没有前台小姐甜美的微笑,没有热茶。只有墙上挂着的一幅字——“任天”——意思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荒川实站在走廊尽头,脸色复杂地看着走进来的何雨柱。
几天前在东京街头,他还是那个试图用威逼利诱解决问题的傲慢高管。但现在,看着何雨柱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社长在三楼的和室等你。”荒川实的声音很低,“只有你一个人能进去。”
何雨柱点点头,把大衣脱下来扔给林子祥。
“老林,你在楼下等着。要是半小时我没下来,你就带着包去美国大使馆,找个叫约翰逊的商务参赞,把里面的东西交给他。”
林子祥吓得手一抖:“老板,不至于吧?这是谈生意还是去刑场?”
“防人之心不可无。”
何雨柱拍了拍他的肩膀,整理了一下衣领,大步走向电梯。
……
三楼,和室。
推拉门“哗啦”一声滑开。
一股淡淡的檀香混合着榻榻米蔺草的味道扑面而来。房间很大,空荡荡的,只有中间摆着一张矮桌,和一个正在冒着热气的铁壶。
山内溥跪坐在桌后。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纹付羽织袴,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正死死盯着面前的一盘围棋残局。
听到门响,他没有抬头,手里捏着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何雨柱也没客气,脱了鞋,径直走过去,在山内溥对面盘腿坐下。
他不跪坐。那是日本人的规矩,不是他的。
“这局棋,是死局。”
何雨柱扫了一眼棋盘,突然开口。
山内溥的手指微微一顿。
“哦?”老人的声音像是从枯井里传出来的,“何先生懂围棋?”
“略懂。”何雨柱指了指棋盘左上角的一片白子,“这块棋看起来气数已尽,被黑子团团围住。一般人会想着怎么突围,怎么做眼。”
“但如果是我……”
何雨柱突然伸手,从棋盒里抓起一把白子,不是一颗,而是一把。
“哗啦!”
他把那把棋子洒在棋盘之外的空地上。
“我就不下了。我把桌子掀了,去旁边开一局麻将。”
山内溥猛地抬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射出一道精光。
“好一个掀桌子。”
他把手里的黑子扔回棋盒,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在莫斯科干的好事,我已经知道了。别里科夫那个贪婪的蠢货,为了五十万美金就把国家利益卖了。”
山内溥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但是何先生,你以为拿到一张纸,就能赢吗?苏联没有加入《伯尔尼公约》,他们的版权在西方世界就像废纸一样。只要我想,我可以让任天堂的法务部找出一百个理由,证明你的合同无效。”
“你可以试试。”
何雨柱从怀里掏出一份复印件,推到山内溥面前。
“这是合同副本。原件我已经寄给了《纽约时报》和《华尔街日报》的朋友。如果明天任天堂宣布盗版《俄罗斯方块》,后天的头条就是‘日本游戏巨头窃取苏联人民智慧结晶’。”
他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现在的国际局势你也清楚。里根总统正在搞星球大战计划,美国民众对苏联充满了好奇和恐惧。这时候,一个来自铁幕背后的游戏,再加上一个‘受害者’的故事,你觉得大家会支持谁?”
山内溥的脸颊抽搐了一下。
这是舆论战。这个中国人不仅懂技术,还懂政治。
“好吧。”山内溥放下茶杯,语气缓和了一些,但眼底的寒意更甚,“就算你有了软件。硬件呢?”
“佐佐木应该已经告诉你了。夏普的屏幕,你拿不到。理光的芯片,你也拿不到。甚至连外壳的ABS塑料,只要我在日本打个招呼,就没有一家化工厂敢卖给你。”
老人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一头准备扑食的狮子。
“没有硬件,你的Ga Boy就是一块砖头。你怎么跟我斗?”
何雨柱没有说话。
他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掏出一块芯片。
那是一块黑色的、不起眼的芯片,上面印着一行小字:SAMSUNG。
他把芯片放在棋盘上,发出一声轻响。
“认识这个吗?”
山内溥眯起眼睛,拿起芯片看了看,随即冷笑:“韩国人的垃圾?良品率不到20%的工业废料?”
“那是上个月的数据。”
何雨柱身体后仰,双手撑在身后,姿态放松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晒太阳。
“就在三天前,李健熙启动了器兴工厂的新生产线。用的是我提供的制程工艺。现在的良品率是85%。”
山内溥的手猛地一抖,芯片差点掉在地上。
85%?
这不可能!日本半导体产业花了十年才达到的水平,韩国人怎么可能一夜之间赶上?
“还有。”何雨柱继续补刀,“我已经和李健熙签了协议。未来五年,三星将全力为我代工Z80改版芯片和内存颗粒。价格,只有理光的一半。”
“至于屏幕……”
何雨柱指了指窗外。
“台湾的友达光电虽然技术差点,但做个黑白点阵屏还是绰绰有余的。我已经下了两百万片的订单。”
“山内先生,你封锁了日本,但你封锁不了亚洲。”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铁壶里的水烧开了,发出咕噜咕噜的沸腾声。
山内溥死死盯着那块印着三星Logo的芯片。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个游戏机的竞争问题了。这是日本半导体防线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这个中国人,为了赢,竟然把技术送给了韩国人!
“你这是在引狼入室。”山内溥的声音变得沙哑,“韩国人是喂不熟的狼。等他们学会了技术,第一个咬死的就是你。”
“那是以后得事。”
何雨柱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现在的重点是,我有枪,有子弹,还有源源不断的后勤补给。而你,手里只有那张所谓的‘渠道垄断’的旧船票。”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停下脚步。
“山内先生,这局棋,我没想把你逼死。我也没想独吞市场。”
“游戏机这个蛋糕很大,大到任天堂一家吃不下。世嘉在后面盯着,雅达利虽然死了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还有那个索尼……”
提到索尼,山内溥的眉毛跳了一下。
“我们与其互相拆台,不如各凭本事。”何雨柱转过身,眼神清澈,“你有马里奥,我有方块。你有红白机,我有掌机。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但如果你非要玩阴的……”
何雨柱的声音骤然变冷,房间里的温度仿佛瞬间下降了几度。
“那我就把Z80的架构图和Ga Boy的图纸公开。我让深圳、台湾、东南亚的每一个小作坊都能生产这玩意儿。到时候,满大街都是九块九包邮的游戏机,我看你的正版卡带卖给谁。”
这是核威慑。
彻底的焦土政策。
山内溥看着这个年轻的背影,第一次感到了一丝恐惧。
这个男人不是商人,是个疯子。他不在乎利润,他在乎的是输赢。为了赢,他敢把整个桌子炸了。
“慢着。”
就在何雨柱即将跨出门槛的时候,山内溥开口了。
“茶还没喝,就想走?”
何雨柱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山内溥拿起茶壶,倒了两杯茶。动作很慢,很稳。
“坐下。”老人的语气里少了几分杀气,多了几分无奈,“谈谈专利授权的事。任天堂的十字键专利,你可以用。但我要《俄罗斯方块》的主机版授权。”
何雨柱笑了。
他走回来,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像是吞下了一团火。
“主机版可以给你。但掌机版,永远是我的独占。”
“还有,告诉佐佐木,别再派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找麻烦。下次再让我看见,我就不是打断手脚那么简单了。”
山内溥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喝茶。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停战协议。
……
走出任天堂大楼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空气里带着一股泥土的腥味。
林子祥看到何雨柱全须全尾地出来,差点哭出声来,冲上来上下摸索:“老板!没事吧?没少零件吧?”
“少了个屁。”
何雨柱把那个装满合同的公文包扔给他。
“收好了。这玩意儿现在是护身符,也是印钞机。”
他从兜里掏出烟盒,发现里面是空的。刚才在和室里,那股气势全靠硬撑,现在一放松,才觉得后背全是冷汗。
“有火吗?”何雨柱问。
林子祥赶紧掏出打火机,凑过去点上。
何雨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安抚着躁动的神经。
“老板,咱们赢了?”林子祥小心翼翼地问。
“赢个屁。”
何雨柱吐出一口烟圈,看着远处京都塔的灯光。
“这只是拿到了一张入场券。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山内溥那老狐狸虽然答应了停战,但他肯定会让宫本茂加班加点做游戏。硬件上卡不住我们,他就会在软件上拼命。”
“咱们得回深圳了。”
何雨柱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工厂得扩建,生产线得调试。还有田尻智那边的《口袋妖怪》,得派人盯着。这几个月,咱们得像牲口一样干活。”
“对了,给李健熙打个电话。”
何雨柱拉开车门,坐进出租车。
“告诉他,日本人的防线破了。让他把所有的产能都开足。我要让Ga Boy像流感病毒一样,在一个月内传遍全世界。”
……
与此同时,任天堂社长办公室。
山内溥依旧坐在棋盘前。
荒川实跪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社长,真的就这么放过他?”荒川实不甘心地问,“那个三星的芯片……我们完全可以联合东芝和NEC进行技术封锁,告他们侵权……”
“晚了。”
山内溥拿起那枚黑色的三星芯片,手指摩挲着上面粗糙的刻字。
“那个中国人,把半导体行业的遮羞布扯下来了。一旦韩国人掌握了技术,价格战就是必然的。这时候再去封锁,只会让我们自己的成本居高不下。”
他把芯片扔进垃圾桶。
“通知宫本茂。”
山内溥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何雨柱离去的方向。
“《超级马里奥兄弟》的开发进度要加快。另外,让他研究一下那个中国人的掌机。如果可以在上面开发游戏……”
老人的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寒光。
“那就去做。既然杀不死它,那就寄生在它身上,吸它的血,直到把它变成我们的东西。”
“商场如战场。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
三天后,深圳蛇口。
何氏科技的工厂里灯火通明,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一辆辆卡车排着队停在门口,工人们喊着号子,把一箱箱刚刚组装好的Ga Boy搬上车。
何雨柱穿着蓝色的工装,戴着安全帽,站在生产线旁。
他手里拿着一个刚刚下线的机器,屏幕上显示着那个熟悉的开机画面。
“叮!”
清脆,响亮。
“哥!”
一个穿着花衬衫、戴着墨镜的年轻人从远处跑过来。是棒梗。
这小子现在已经是厂里的销售总监了,虽然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办事确实利索。
“哥!好消息!”棒梗气喘吁吁地递过来一张电报,“美国那边的沃尔玛发疯了!追加了十万台订单!还有欧洲,法国的代理商直接带着现金飞过来了,就在会议室堵着门呢!”
“让他们堵着。”
何雨柱把机器递给旁边的质检员。
“告诉他们,想要货,先交30%的定金。不接受赊账,不接受汇票,只收美金现钞。”
“还有,那个法国人,告诉他,如果他能搞定法国电信的Minitel终端接口,我可以给他个优先权。”
棒梗愣了一下:“Minitel?那是啥?”
“以后你就知道了。”何雨柱神秘一笑。那是互联网的前身,也是他下一步布局的关键。
就在这时,工厂的大门突然被人推开。
娄晓娥穿着一身职业装,踩着高跟鞋,风风火火地走了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