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八年,夏。香港九龙。
庙街的柏油路面被毒太阳晒得发软,踩上去黏糊糊的。空气里全是海风的咸腥味、下水道的馊味,还有劣质香水的刺鼻气味。
街角,“何记酒楼”四个烫金大字刚挂上门头。红底金字,漆还没干透,透着一股生猛的新鲜劲。
这铺面分上下两层,原本是个濒临倒闭的潮州菜馆。何雨柱刚从四九城带着娄晓娥和何雨水落地香江,就把从鬼市淘来的几件明清瓷器在摩罗街的古董行死当了。换来的现金,全砸进了这栋楼里。
一楼大堂。吊扇在头顶“嗡嗡”转着,扇下来的全是热风。
娄晓娥穿着件真丝短袖,满头是汗。她站在红木柜台后面,手里拨拉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柱子,前厅的八仙桌全换新了。后厨的六个猛火灶也通了气。账面上的现金,只剩下不到三千块港纸了。”娄晓娥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压低声音。
何雨柱穿着件跨栏背心,脖子上搭着条白毛巾。手里端着个粗瓷大茶缸子,灌了一大口凉白开。
“慌什么。灶膛里有火,这钱就像长了腿,自己会往柜台里跑。”何雨柱放下茶缸,砸吧了一下嘴。香江的水总带股漂白粉味,喝着不痛快。
“砰!”
话音刚落,大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摆在门口迎客的两盆发财树,被一脚踹翻。红泥洒了一地。
四个光着膀子、身上纹着大片青龙白虎的古惑仔,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打头的是个黄毛,嘴里叼着根牙签,手里拎着根棒球棍。
“新开张啊?懂不懂规矩?拜过关二哥没有,拜过九龙城寨的‘红棍标哥’没有?”黄毛用棒球棍敲着门框,震得玻璃直响。
娄晓娥吓了一跳,手里的算盘差点掉在地上。何雨水刚从后厨端着两盘凉菜出来,吓得贴在墙根不敢动。
何雨柱没说话。
他慢条斯理地把脖子上的毛巾扯下来,扔在柜台上。
大步走到黄毛面前。比黄毛高了半个头。
“收保护费的?”何雨柱居高临下看着他。
“叫陀地费!扑街,外省来的北佬,懂不懂香港的……”
“啪!”
黄毛的话没说完。何雨柱抡圆了胳膊,一个极其清脆的大耳刮子直接抽在黄毛脸上。
这一巴掌势大力沉。黄毛连哼都没哼一声,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原地转了半圈,一头栽出门外,重重砸在柏油马路上。嘴里吐出两颗带血的槽牙。
剩下三个古惑仔愣住了。
谁也没想到,一个开饭馆的新佬,敢在九龙的地界上直接动手。
“干他!”一个纹着过肩龙的混混反应过来,拔出腰后的西瓜刀,照着何雨柱的肩膀就劈。
何雨柱眼睛都没眨。
意念一动。
脑海深处那个无形的空间微微一震。一股极其精准的念力,无声无息地撞在刀刃上。
“当啷。”
西瓜刀像被一柄看不见的大铁锤砸中,直接从混混手里脱飞出去。死死钉在旁边的木柱子上。刀柄剧烈震颤。
混混的虎口瞬间震裂,鲜血直流。他抱着手腕,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何雨柱抬起脚。极快的一记窝心踹。
“砰。”过肩龙倒飞出去,砸在黄毛身上。
剩下两个人腿肚子直转筋,扔下钢管连滚带爬地跑过了街角。
“把地扫了。盆栽扶起来。”何雨柱回头冲何雨水吩咐了一句。声音平静得像刚切完一颗白菜。
十分钟后。
两辆黑色的平治轿车停在“何记”门口。
车门推开。一个穿着白色唐装、手里拄着龙头拐杖的老头走了下来。身后跟着七八个面色阴沉的黑西装。刚才挨打的黄毛捂着肿成猪头的脸,跟在最后面。
这老头叫鼎爷。九龙城寨话事人之一,更是香江餐饮界背后的黑手。这条街上的几十家酒楼,全得看他的脸色。
鼎爷走进大堂。拐杖在水磨石地板上顿了顿。
“后生仔。身手不错。”鼎爷看着站在大堂中央的何雨柱,眼皮微微一撩,“但在香江开饭店,拳头硬没用。得刀硬。”
鼎爷走到一张八仙桌旁,大马金刀地坐下。
“打了我的人,坏了我的规矩。两条路。第一,我让人砸了你的店,打断你的手。你滚回北边去。”
鼎爷伸出两根手指。
“第二。听口音,你是京城来的厨子。我这人讲道理,最爱吃。今天我带了我酒楼里的头牌大厨。咱俩斗一场菜。”
“你赢了。九龙这条街,保护费免三年。我鼎爷罩你。你输了,这店归我。留下一根手指头。”
鼎爷招了招手。门外走进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精瘦男人,穿着白大褂,眼神极其傲慢。这是香江有名的粤菜名厨,人称“快刀刘”。
娄晓娥从柜台后冲出来,一把拉住何雨柱的胳膊。手心里全是冷汗。“柱子,别冲动。咱们报警……”
“报个屁警。洋人的警察管不了中国人的灶台。”何雨柱拍了拍娄晓娥的手背。
他转过身,看着鼎爷。
“斗菜是吧?行。比什么?”
鼎爷冷笑了一声。“你定。免得说我欺负北佬。”
何雨柱走到柜台前,从牙签筒里抽了根牙签,叼在嘴里。
“到了你们的地界,当然做你们的菜。”何雨柱眼皮一挑,“干炒牛河。最粗鄙的大排档货色。就比这个。”
快刀刘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嘲笑。“北佬做干炒牛河?你知不知道什么叫镬气?”
“废话真多。进后厨。”何雨柱直接扯掉背心,换上了一件发黄的粗布厨师服。
后厨。
两台重型猛火灶并排而立。
快刀刘站在左边。何雨柱站在右边。
鼎爷坐在后厨门口的一张太师椅上。黄毛和几个黑西装死死盯着何雨柱。
“计时。十五分钟。”鼎爷敲了敲拐杖。
快刀刘立刻动手。
切牛肉、腌制。动作极快,行云流水。他用了最传统的苏打水嫩肉法,加生抽、老抽、糖、油,反复抓拌。
猛火拉油。河粉下锅。
锅铲在铁锅里疯狂翻飞。火焰从锅边窜入,燎烧着河粉和牛肉。整个后厨弥漫起一股浓烈的焦香。
“好!刘师傅这镬气,绝了!”黄毛在旁边拍马屁。
再看何雨柱。
他极其缓慢地走到案板前。
拿过一块牛里脊。没用菜刀。
他拿起旁边一把生锈的厚背斩骨刀。
“砰!”
刀背重重砸在牛肉上。
一下,两下。
肌肉纤维被极其暴力的物理方式直接砸松。而不是靠化学试剂去软化。
接着,改刀。切成两指宽、薄如蝉翼的肉片。
放进不锈钢盆。加生抽、极少的白糖、一点点姜汁。最后,打入半个蛋清。
右手五指张开,直接插进肉里。顺着一个方向,疯狂搅打。
每一滴料汁,被生生逼进了牛肉的细胞里。盆底极其干爽,没有任何多余的水分。
“起火。”
何雨柱拧开猛火灶。阀门直接开到最大。
“轰!”
一米高的蓝色火柱直接吞噬了黑铁大锅的底部。
烧锅。烧到锅底发白,微微冒出青烟。
下冷油。滑锅。倒出。
再下底油。
牛肉入锅。
“呲啦——”
何雨柱没有用锅铲。他左手死死攥住生铁锅耳。手腕猛地一抖。
铁锅在炉灶上跳跃。牛肉片在半空中翻滚,瞬间从鲜红变成灰白。只有三秒,直接出锅。沥油。
锅里留底油。
下绿豆芽、韭黄。爆香。
紧接着,一筐雪白的沙河粉倒入锅中。
干炒牛河最难的,就是“干”和“香”。河粉极其容易粘锅,一粘就碎。油多了,吃完盘底一汪油,腻死人。油少了,焦糊发苦。
快刀刘那边,河粉已经出锅。色泽油亮,香气扑鼻。
何雨柱的锅里,河粉刚刚下锅。
火极大。
何雨柱依旧没有用铲子。他双手端起大铁锅。
胳膊上青筋暴起。
“喝!”
几十斤的铁锅在他手里,轻巧得像个玩具。
一抖,一抛。
河粉在空中散开。
就在这一瞬间。何雨柱脑海中的空间微微一震。
一股极其微弱、却又绝对精准的念力,覆盖在铁锅表面。
这股念力,不增加火候,也不改变味道。它只做了一件事——隔绝。
南方潮湿的空气中自带的水汽,在接触到河粉的瞬间,被念力直接挡在锅外。
锅里的每一根河粉,在极度的高温下,迅速脱水、焦化,产生美拉德反应。边缘微微卷曲,透出一种极其诱人的微焦金黄色。
“下牛肉!”
翻炒过的牛肉重新入锅。
何雨柱抓起旁边的一小碗特调酱汁——生抽提鲜,老抽上色。
他没有直接倒在河粉上。
而是顺着烧得极其滚烫的锅边,极快地淋了一圈。
“呲——”
酱汁接触两百度高温的铁锅,瞬间气化。变成一团焦香四溢的浓雾,死死包裹住锅里的每一根河粉和肉片。
手腕疯狂翻转。铁锅在炉火上摩擦,发出极其尖锐的“嘎吱”声。
颠锅二十次。多一次粉碎,少一次味不匀。
最后一把切段的小葱撒入。
“出锅!”
铁锅倾斜。
一锅干炒牛河,犹如一条暗金色的瀑布,极其顺滑地滑入旁边准备好的白瓷大盘里。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两盘干炒牛河,同时摆在了大堂的八仙桌上。
鼎爷拄着拐杖走过来。
快刀刘的盘子,颜色红亮,牛肉大块,豆芽脆生。香气极其浓烈。
何雨柱的盘子,颜色偏深,透着一股极其霸道的焦香。但看起来似乎有些发干。
“快刀刘在香江炒了三十年牛河。北佬,你输定了。”黄毛在旁边冷笑。
鼎爷没理会。他先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快刀刘的河粉。
送进嘴里。咀嚼。
“不错。牛肉滑嫩,粉条没断。老火候。”鼎爷点了点头。快刀刘脸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笑。
鼎爷用清水漱了漱口。
接着,筷子伸向何雨柱的那盘牛河。
筷子刚触碰到河粉的瞬间,鼎爷的眉头就微微皱了一下。
没有粘连感。极其干爽。甚至能听到河粉边缘那极其细微的、被高温燎烤后的酥脆声。
夹起一筷子,连着一片牛肉,几根豆芽。
送入口中。
牙齿闭合的瞬间。
鼎爷的身体猛地一僵。
浑浊的老眼瞬间瞪得溜圆。
那是什么味道?
不是单纯的酱油咸香。而是一种极其原始、极其野性的“火”的味道。
牛肉没有用苏打粉腌制出的那种软烂虚假,而是保留着肌肉纤维的韧性。蛋清锁住了所有的肉汁,牙齿咬破表面的微焦层,里面爆发出的全是顶级牛里脊的鲜甜。
最绝的是河粉。
完全吃透了酱汁,却干爽得不带一星半点的水汽。每一根粉的边缘,都带着那股子在铁锅边缘气化后产生的、无可替代的焦糊香气。
极其霸道的镬气!
就像是一把大火,直接烧进了口腔,烧穿了味蕾。咽下去之后,食管里还残留着极其强烈的余香。
鼎爷死死盯着盘子。
他手腕一翻,用筷子拨开了最底下的河粉。
白色的瓷盘底部,干干净净。没有一滴多余的油花,也没有一滴渗出的酱汁。
“盘底见白。滴油不沾。”
鼎爷的声音极其沙哑。他手里的筷子都在微微发抖。
他突然站起身。转过头,死死盯着站在不远处的何雨柱。
“这火候……这翻勺的力道。你北佬的手腕子里,装了铁轴承吗?!”
何雨柱扯下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上的油渍。
“没什么稀奇的。在四九城的轧钢厂食堂,我拿这门手艺,一顿能喂饱一万人。你这点菜量,塞牙缝都不够。”何雨柱淡淡地回了一句。
快刀刘脸色惨白。他一把抢过旁边伙计的筷子,夹起何雨柱的牛河塞进嘴里。
只嚼了两下。
快刀刘腿一软,直接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我输了……这根本不是在炒菜,这是在玩火……”快刀刘喃喃自语。
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黄毛和几个黑西装面面相觑,连大气都不敢喘。
鼎爷拄着龙头拐杖,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突然,他爆发出极其爽朗的大笑。
“好!好一个过江龙!”
鼎爷走到何雨柱面前。双手抱拳,行了个极其规矩的江湖礼。
“何老板。从今天起,九龙庙街这条道,没人敢收你一分钱陀地费。”
鼎爷转过身,一拐杖重重抽在黄毛的小腿骨上。
“咔嚓”。黄毛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瞎了眼的东西,敢动何老板的门面!把发财树给我用舌头舔干净了再滚!”鼎爷厉声怒喝。
转过头,鼎爷看着何雨柱,眼神里全都是掩饰不住的贪婪——对顶级美食的贪婪。
“何老弟。这何记的招牌,算是在香江立住了。以后我鼎爷的寿宴、满月酒、社团的聚餐,全包给你。只要这味道不差,钱,不是问题。”
何雨柱没端架子。他走上前,从兜里掏出一盒从国内带来的红塔山,抽出一根递给鼎爷。
“鼎爷赏饭,我何雨柱接着。只要进了这个门,规矩我守。但出了这个门,谁要是敢跟我家人呲牙……”
何雨柱大拇指一挑,手里那个防风打火机“咔”地喷出火苗。火光照亮了他那张极其冷硬的脸。
“我切碎了他包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