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九心头一紧，脸上的笑容又厚了三分，连语速都快了半拍：
“前辈容姿绝世，仙姿佚貌。
别说是凡俗中人，就算是那些成天见惯仙门佳丽的修士，见了前辈也定然移不开眼。
若不略作遮挡，恐怕会替前辈招来不少没必要的麻烦。”
洛红雪盯着他，看了好一阵。
就在江九后背开始隐隐发凉的时候，她才把目光收回去，重新往城门方向迈开步子，声音飘回来，不带什么情绪：
“你是怕别人给我添麻烦，还是怕给你自己惹事？”
“自然是替前辈担心。”
江九跟在后面，语气里掺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
“嘴皮子倒是会撒谎。”洛红雪头都没回。
江九不再开口了。
他安静地跟在后面，但眼睛一刻也没闲着，不动声色地扫着四周。
城门口人来人往，什么人都有。
他最怕的是哪个不长眼的货撞上来，瞧洛红雪生得太扎眼就上前搭话或者口无遮拦。
修为越高的人越容易不把凡人的命当回事，捏死一个普通人跟踩死一只蚂蚁没什么分别。
而洛红雪，她这种活的太久的强者。
年纪大了喜怒无常，是真的会出手的。
不带犹豫，不带手软。
可进了城门，穿过那段最拥挤的入城通道，他意外地发现根本没人往他们这边瞧。
不是没人，而是那些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像被什么东西偏折了，从他们身侧滑过去，根本落不到实处。
江九暗暗舒了口气。
多半是洛红雪动的手。
也是，像她这种人物，怎么可能容许自己站在凡夫俗子的目光里被来来回回打量。
“我在这落云城要待三天。”
洛红雪进了城，步子没停，边走边对他吩咐道，“你去找个能落脚的地方。”
江九抬眼往前望了望，伸手指向前面不远处的大道拐角：
“那边应该有处不错的客栈。”
语气没有犹豫，像是在说一件熟悉的事。
洛红雪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口问道：
“你来过这地方？”
江九看着前方的路，沉默了一瞬，才反应过来，随后轻轻回了一句：“算是吧。”
他确实来过。
不是这辈子头一回踏进这座城，而是某种更深的、刻在骨头缝里的熟悉感。
眼前的街道跟他记忆里的画面叠在一起，相似，又不完全一样。
石板路还是那个走向，但路边的铺子换了招牌；街角的井还在，但井口的石沿磨得比记忆中更光滑了些。
十几年的光阴把这座城市打磨出了新的棱角，可底子还是那个底子。
这里是原身小时候的家。
他对这里其实没有太多真实的情感。
他并非原身，不是那个在这座城里长大的孩子。
那些记忆像是从别人那里借来的，装在脑子里，翻出来看的时候隔着一层膜，看得见，摸不着。
可冥冥之中，总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扯着他的心口。
像是有人在他耳边反复念着同一个名字，念了很多年，念到他自己都分不清那个名字到底是不是他的。
进城之前，他甚至都没想起来。
进城之后，那些被压在记忆最深处的碎片忽然一片一片地浮了上来。
城门口那棵老槐树，小时候他爬上去掏过鸟窝；拐角那间铁匠铺，他爹带他来打过一把小锄头。
再往前走两条巷子，有一口水井，井水夏天冰凉，他娘总说别喝太多会闹肚子。
原身一直想回来看看。
当初还在石村的时候，在分宗挣扎求存的时候，在每一个修炼到筋疲力尽的深夜，他心里都藏着这个念头。
等出人头地了，修炼有成了，就回去看一眼。
不为别的，只是看一眼。
看看那条巷子还在不在，看看那口水井干没干，看看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是不是还活着。
可是修为不够，宗门外面太危险，生存都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哪还有余力去惦记一个远在数百里之外的老家。
本以为这辈子怕是再难回去了。
哪曾想到，如今他居然站在了这里。
或许可以回家看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并不是原身，那个院子里的记忆不属于他，那对早已故去的父母也不曾养育过他。
可这具身体记得。
走到某条巷口的时候脚会自动慢下来，闻到某种炊烟的气味时鼻子会不自觉地发酸。
那就去看看吧。
算是替原身了却一桩执念。
对于那个家，他记得的其实不多。
只有几个零散的画面。
他在院子玩耍。
有院子……
是的，原身的父母在城里有个小院子。
他们不是什么大人物，都是金丹期的修士，修为不算高，但在这座偏远的小城里已经够用了。
住得起城里的房子，日子过得不算富但也算体面。
变故是因为柳寒烟。
原身的父母为了救她，被卷进了本不该属于他们这种小人物的麻烦里，被连累，然后死去。
再之后就是沦落到石村，从一个有家有院的孩子，变成了寄人篱下的孤儿。
不过再往后的事，他记得的就更少了。
印象最深的就是那年闹饥荒，村里人给了他两个黑馒头，把他赶出了村子。
然后就是无道宗分宗挖矿。
五行杂灵根，矿洞一场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挣扎。
一念至此，江九站在原地，百感交集。
他不是原身。
可这一刻，他的心口确实在发胀。
原身有家可回，虽然那个家早就空了，可至少城还在，巷子还在，院子大概也还在。
他替原身走到了这里，原身的执念今天就能了却。
那他呢。
江九脑海里浮现出一抹红色。
明亮滚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膛里烧，烧得人眼眶发涩。
白鸽飞过，有小朋友仰着脸，把手举过头顶。
那里没有灵力，没有法宝，没有妖兽，没有邪修。
那个世界不会有人因为金丹期的修为就能住在城里，也不会有人因为闹饥荒就被赶出村子。
人人平等。
可那个世界，他再也回不去了。
他没有修为的时候回不去，现在元婴了还是回不去。
以后返虚了回不去，成仙了大概也回不去。
天上地下，三千世界，没有一条路通往那个有红色的地方。
如今他已经元婴，原身有家可回。
可他，还能回“家”吗？
江九叹了口气。
他把那抹红压下，重新塞回心里最深的那个角落。
然后抬起头，看着眼前这条既熟悉又陌生的街道，轻轻吐了口气。
“先找个客栈。”
以后若是成仙，或许总会有办法回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