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住宅区拐出来，江九重新回了主街。
街上熙熙攘攘，人流比来的时候更多了些。
路边摆摊的扯着嗓子吆喝，卖糖人的、卖布头的、卖烤饼的，各种声音搅在一起，热腾腾地往耳朵里灌。
方才在老宅后院那种万籁俱寂的通明感还在，可周围这些嘈杂的人声又把他从那种超凡脱俗的状态里拽了回来。
一出一入，像是刚刚跟这人间做完了一场告别，转头又被它结结实实地拥进了怀里。
“这种感觉，还真挺奇妙的。”
江九自嘲地弯了弯嘴角。
正要抬脚往客栈方向走，路过一家茶具铺子时，想到什么，步子忽然顿住了。
客栈里的茶具他见过，粗瓷的，釉色暗沉，不知道被多少双手来回摸过。
洛红雪会碰吗？
他回忆了一下方才在房间里她盯着茶杯的眼神。
看了那么久，到底是一口没喝。
犹豫片刻，他拐进了铺子。
要是洛红雪生气，搞不好拿他出气。
掌柜的眼尖，一看他身上的衣料就知道不是普通客人，连忙堆着笑脸凑上来招呼。
江九在货架前慢慢踱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一套淡紫色的茶具上。
釉色通透又不扎眼，薄胎做得极细，对着光看几乎半透明，器形简简单单，没有什么繁复的花纹，可偏偏就是看着格外顺眼。
跟洛红雪的气质应该搭得上。
“这个，多少？”他指了指。
“十八两。”
在掌柜一串天花乱坠的恭维声中，他把这套茶具买了下来，小心收进储物袋里。
走出铺子没多远，一阵甜丝丝的香气顺着风飘过来。
是茶点的味道。
他循着香味转头，路边一间不起眼的糕点铺子，门脸小，招牌也旧，可香气实打实地往鼻子里钻。
小时候他从这条街上走过不知道多少回，每次都在这铺子门口放慢脚步，使劲吸两口气，想着哪天有钱了一定来买上一块。
这块点心，到底还是没吃上。
他站了片刻，走进去买了一点。
算是替那个站在街角眼巴巴望着橱窗的小孩，把当年的愿还了。
拎着糕点从铺子里出来，还没走几步，他忽然偏头看向侧方的巷子口。
一道极细微的破风声正从那个方向急速逼近。
他没有躲。
下一瞬，一件东西从巷子里飞了出来，速度不快，轨迹却很准，正正地往他这边来。
江九抬手，隔空将那东西控住，悬在掌心上空三尺的位置。
先以灵力探查了一遍，确认没有藏什么阴损的手段，才伸手接过来，托在掌心里细看。
一块石头。
质地温润，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光泽。
他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两遍，像是传讯。
他眉头微皱。
这就是与洛红雪要找的东西有关？
怎么就偏偏送到他手上来了？
她在他身上留了什么标记？
还是说这一路都有人盯着他？
那人又是怎么从人群中认出他来的？
一连串问号涌上来，一个都解不开。
揣着满肚子疑问，他回到了天云客栈。
进门之后先跟小二吩咐了一声，让他打一盆清水送到云上一号房，然后便径直上楼，站到了洛红雪的房门前。
还没抬手敲门，门自己便开了。
洛红雪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捏着那杯他走之前倒的茶，不过茶汤还是满的，看样子仍然一口没碰。
她微微侧着头，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他身上，嘴角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弧度。
“出去了这么长时间，我还当你跑路了。”
洛红雪坐在窗边，手里捏着那杯茶，语气不咸不淡，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去的久了些，替前辈挑伞多转了两条街。”
江九站到窗边，神色认真，答得一本正经。
跑？
他又没活腻。
眼下又没有刀架在脖子上，犯得着冒那个险往外逃？
真要说起来，甩开她自己跑才是在找死。
况且有洛红雪杵在这儿，旁人想摸到他的位置怕是比登天还难。
就算柳寒烟那女人趁他离宗的当口起了杀心，打听到他外出的消息又能怎样？
找不着就是找不着，干瞪眼罢了。
他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桌面，发现那杯茶还是满的，一动没动。
洛红雪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见他回话还算顺耳，便没再往下说什么。
江九暗暗松了口气。
他把油纸伞从储物袋里取出来，双手递过去，随后将桌上那套客栈的粗瓷茶具收走，搁到一旁。
接着把新买的那套淡紫色茶具一件一件摆出来，清洗，温壶，重新沏了一壶雪后春。
至于先前泡的那壶，五十灵石一两的茶叶，倒了太心疼，他打算端回自己房间喝。
洛红雪全程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忙前忙后，没有出声。
直到江九把一杯新茶放到她面前，她才伸出手，端起茶杯，浅浅地抿了一口。
“你倒是挺会做事的。”
她抬起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替前辈办事，自当用十二分的心。”
江九正色道。
打不过，敢不殚精竭虑么。
“也挺会耍嘴皮子的。”
洛红雪语气平平，听不出是褒是贬。
江九识趣地没再往下接。
这时房门被人敲响了。
是店小二端水来了。
江九走到门口把水盆接过来，关好门，将水盆搁在桌沿。
然后从怀里摸出那块半路上飞来的石头，浸入清水中。
水面晃了晃，随即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一圈一圈地转动起来。
一行字迹缓缓浮现在水面上：凌晨，城之外山神居所见。
洛红雪看着那行字，语气平淡地吩咐他拿出玉蝶。
随后又让他把手放到玉碟上，全力以赴去感知。
江九依言将手掌覆了上去。
片刻之后，神识像是被什么东西拽进了玉碟内部，眼前的画面骤然铺开。
九块玉碟碎片悬浮在虚空中，随后九道红光同时亮起，每一道红光都连接着一块碎片。
“把碎片推到红光连接的位置。”
洛红雪的声音穿透进来，像是在他耳边说话。
江九没有犹豫，神识催动之下，九块碎片被一一推到对应的红光节点上。
不多时，九块碎片重新拼合成一个完整的符文。
符文亮起的刹那，一道力量从玉碟中横扫而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极短的距离内被激活了。
他从这股力量的回馈中感知到了另一块玉碟的存在。
就在附近，但想要锁定具体方位，必须靠得非常近才行。
他顿时明白了。
对方就是靠这个法子找到他的。
在他买完茶点，从糕点铺子出来的那个当口，对方正好走到了足够近的距离。
还好，这样就不会牵连到那两位老人家了。
从玉碟中退出来，江九忍不住问了一句：“前辈，这到底是什么物件？”
“造化玉碟。”
洛红雪的语气依然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寻常法器：
“目前拿着这东西的，应该是湮灭魔门手底下的邪修。
至于其他的玉碟藏在哪里，玉碟的源头又是什么人，暂时都不清楚。”
“其他玉碟？落云城有一块，剩下的散在何处？”江九追问。
“附近几座城镇，东部兴许也有。
一座一座摸过去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