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早上吃完早饭,沈月歌就催着陆然换衣服。

    “穿那件深灰色的大衣,别穿冲锋衣。我爸妈的朋友都是圈里的前辈,你穿个冲锋衣像什么样子?”

    陆然站在衣柜前看了半天,最后还是穿上了沈月歌在成都给他买的那件羊毛大衣。

    他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自己看起来确实比平时精神了不少,像一个正经人了。

    沈月歌也换了一身行头。

    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搭了条浅灰色的连衣裙,脚上蹬了一双裸色的高跟鞋。

    头发放下来披在肩膀上,化了一个很淡的妆。

    整个人看起来端庄大方,像是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

    陆然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你穿成这样,是去拜年还是去走红毯?”

    “你管我。穿好看点是对人家的尊重。”

    “那你平时对我不尊重?”

    “你不一样。你是我老公,不需要尊重。”

    陆然被她这套逻辑噎得说不出话,跟着她下了楼。

    沈志伟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件白色的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

    陈慧娴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外套,头发盘了起来,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走吧。先去张叔叔家。”沈志伟说完率先出了门。

    张叔叔叫张铭远,是沪城电影集团的退休导演,今年快七十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

    沈志伟刚入行的时候在他手下当过副导演,两个人合作了好几部片子,关系一直很好。

    张铭远住在沪西的一栋老洋房里,房子不大,两层楼,院子里种了两棵树,一棵是桂花树,另一棵也是桂花树。

    树干比碗口还粗,一看就是几十年的老树。

    门口贴着红色的春联,门框上挂着一对红灯笼,年味很浓。

    沈志伟按了门铃,过了十几秒,门开了。

    开门的是张铭远的夫人,一个很和气的阿姨,看到沈志伟就笑了:“老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老张在楼上呢,我喊他下来。”

    “不用喊不用喊,我们自己上去就行。”沈志伟带着陆然和沈月歌进了门。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沙发是老式的皮沙发,坐上去有点硬,但很宽敞。

    茶几上摆着果盘和茶具,果盘里装着砂糖橘、桂圆和开心果,茶壶是紫砂的,壶身上雕着梅花的图案。

    张铭远从楼上下来,穿着一件灰色的羊毛衫,脚上踩着一双棉拖鞋,看到沈志伟就笑了:“你这个老东西,来得倒早。”

    “拜年当然要早。晚了显得没诚意。”

    “你什么时候有过诚意?”张铭远说着把目光转向沈月歌和陆然,上下打量了一番,“这就是你闺女和女婿?”

    “对。我闺女沈月歌,女婿陆然。”

    张铭远看着沈月歌,点了点头:“你闺女比你好看多了。随你老婆。”

    沈志伟被说得老脸一红,但没反驳。

    张铭远又看向陆然,看得很仔细,从脸看到脚,又从脚看到脸,最后说了一句:“这个小伙子,长得精神。你做什么工作的?”

    “做游戏的。”陆然说。

    “做游戏的?”张铭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孙子也做游戏。在沪城一家小公司当程序员,天天加班到半夜,眼睛都快瞎了。你公司在哪?”

    “在浦东。兔兔科技。”

    张铭远的笑容在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眼睛慢慢瞪大了:“兔兔科技?做《英雄联盟》的那个兔兔科技?”

    “对。”

    “你是兔兔科技的?”

    “我是兔兔科技的创始人。”

    张铭远沉默了两秒,转头看着沈志伟,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个调:“老沈,你女婿是陆然?就是那个写《稻香》的陆然?就是那个做《英雄联盟》的陆然?”

    沈志伟点了点头,嘴角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张铭远又转过头看着陆然,眼神变了。

    是那种行内人看行内人的审视。

    他重新打量了陆然一遍,这次看得更仔细了,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那个无限火力,我孙子过年天天在家玩。大年三十晚上端着饭碗在电脑前打,他妈骂了他好几遍他都不听。我问他这游戏有什么好玩的,他说你不懂,这个模式爽。”张铭远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我是不懂。但我知道能让一个孩子在大年三十放下饭碗的游戏,肯定不简单。”

    陆然笑了笑:“张叔叔过奖了。就是个娱乐模式,让玩家开心开心。”

    张铭远摆了摆手:“你不用谦虚。我做了一辈子电影,太知道什么叫‘让观众开心’了。电影也好,游戏也好,能让观众开心就是好东西。至于什么艺术性、思想性、教育意义,那都是锦上添花的东西。没有锦,花往哪绣?”

    沈志伟在旁边接了一句:“老张这话说得对。有些人拍电影,上来就跟你谈思想,谈完了你问他故事讲的是什么,他自己都说不清楚。那种电影,活该没人看。”

    张铭远瞪了他一眼:“你这是在点谁?”

    “我没点谁。你自己对号入座别怪我。”

    两个老男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斗起嘴来,气氛一下子轻松了不少。

    张铭远的夫人端了茶上来,每人一杯。

    茶是龙井,香气清幽,入口回甘。

    陆然喝了一口,觉得比沈志伟平时泡的铁观音好喝多了,但他没说出来。

    坐了一会儿,又来了几拨拜年的人。

    都是张铭远在圈内的朋友,有编剧、有制片人、有演员,年纪都不小了,头发花白的居多,说话的时候中气十足,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沈志伟带着陆然和沈月歌一一介绍。

    每介绍到一个,对方都要把两个人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然后说一句“你闺女真好看”“你女婿真精神”之类的话。

    沈月歌每次都微笑着点头致意,陆然跟在后面赔笑,笑得脸都僵了。

    从张铭远家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了。

    沈志伟又带着他们去了下一家。

    第二家是个编剧,姓刘,叫刘文华,今年六十五岁,是龙国电视剧圈的老前辈,写过好几部收视率破纪录的电视剧。

    他住在虹桥的一栋公寓里,房子不大,但书很多,客厅的三面墙全是书架,书架上的书塞得满满当当的,连书脊之间的缝隙里都塞着纸片。

    刘文华戴着一副老花镜,头发稀稀疏疏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

    他看到沈月歌和陆然的时候,表情比张铭远淡定多了,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来了”,然后就去泡茶了。

    沈志伟显然习惯了刘文华这种冷淡的作风,也不在意,自己坐到沙发上,招呼陆然和沈月歌也坐下。

    刘文华泡了茶端上来,在沈志伟对面坐下,推了推老花镜,看着陆然:“你就是写《叶问》那个?”

    “对。”陆然说。

    刘文华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陆然没想到的话:“那个本子写得不错。节奏好,人物扎实,台词不拖泥带水。现在市面上那些动作片,打起来就没完,打完了观众连主角叫什么都不知道。你这个本子不一样,打戏是为人物服务的,不是为打而打。你学过编剧?”

    “没有。就是自己琢磨的。”

    刘文华又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但他看陆然的眼神,比刚才多了一些东西。

    不是欣赏,更像是同行之间的认可。

    在刘文华家简单坐了坐,就去了下一家。

    第三家是个演员,姓王,叫王志远,今年七十出头,年轻时候演过很多经典角色,现在基本不拍戏了,在家含饴弄孙。

    他住在徐汇的一栋别墅里,房子很大,院子也大,院子里种了几棵枇杷树,树下摆着一套石桌石凳。

    王志远看到沈月歌的时候,眼睛亮了:“这是月歌?我上次见你的时候你才这么高。”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大概到腰的位置,“现在都长这么大了,还成了大明星。时间过得真快。”

    沈月歌笑着叫了一声“王叔叔”,王志远高兴得不行,拉着她看了又看,然后转头对沈志伟说:“老沈,你闺女比你好看一百倍。”

    沈志伟已经习惯了这种评价,面不改色地说:“一百倍太少了,至少一千倍。”

    王志远又看向陆然,看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全场都笑了的话:“这个小伙子,长得像个做游戏的。”

    陆然愣了一下:“做游戏的长什么样?”

    “就你这样的。看着聪明,但不太爱说话,心里在想什么别人猜不到。我孙子就长这样,他也是做游戏的。”

    陆然忍不住笑了。

    这个评价,意外的准确。

    就是不知道他孙子,在哪个游戏公司。

    第四家是个制片人,姓陈,叫陈国强,是龙国电影圈的大佬,经手过几十部大片,在圈内人脉极广。

    他住在浦东的一栋高层公寓里,房子在三十八楼,落地窗正对着黄浦江,站在窗前能看到整个陆家嘴的天际线。

    陈国强比沈志伟小几岁,五十出头,但看起来比沈志伟老很多。

    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皱纹很深,眼袋很重,一看就是常年操劳的人。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他看到沈志伟带着陆然和沈月歌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坐。

    沈志伟也不在意,自己找了位置坐下,陆然和沈月歌跟着坐下。

    “这就是你女婿?”陈国强看着陆然,目光直接。

    “对。陆然。”

    陈国强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盯着陆然看了好几秒,然后说了一句:“你那个TUTU,做得不错。”

    陆然微微点头:“谢谢陈叔叔。”

    “不用谢我。我夸你是实话,不是客气。TUTU上的游戏直播我经常看,虽然我不玩游戏,但看别人玩挺有意思的。”陈国强从茶几上拿起手机,打开TUTU的APP,翻到游戏板块,把屏幕转过来给陆然看,“你看,这是我昨晚看的,有人在打那个什么无限火力,选了个剑圣,杀了五十多个。我看了半个小时,没看明白他在干什么,但就是觉得挺热闹的。”

    陆然看了一眼屏幕,是一个主播在打无限火力,选的正是剑圣。

    屏幕上弹幕飞得密密麻麻的,满屏都是“666”和“牛逼”。

    “陈叔叔有兴趣的话,可以自己试试。剑圣操作不难,上手很快。”

    陈国强摆了摆手:“我不玩。我就喜欢看。看别人玩比我自己玩有意思,不用动脑子,还能跟着弹幕一起骂人。你说我这个心态是不是有问题?”

    陆然笑了:“没问题。很多用户都是这样的,只看不玩。这种用户我们叫‘云玩家’,也是社区的重要组成部分。没有他们,主播的直播间就冷清了。”

    陈国强点了点头,又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烟雾在落地窗前慢慢散开,江面上的阳光透过烟雾照进来,变得朦朦胧胧的。

    “老沈,你这个女婿不简单。”陈国强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语气很认真。

    沈志伟端着茶杯,嘴角带着笑:“怎么说?”

    “年轻,有想法,做事稳。我在圈子里见过太多年轻人了,有才华的没耐心,有耐心的没才华,两样都有的又没运气。你这个女婿,三样都有。”陈国强顿了顿,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不飘。你夸他他不飘,你骂他他也不急。这种定力,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陆然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假装没听见。

    沈志伟倒是很受用,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从陈国强家出来,已经下午两点多了。

    沈志伟说还有最后一家,去完了就回去。

    陆然问他最后一家是谁,沈志伟说是一个老朋友,姓李,也是个导演,你见过的。

    陆然想了半天,没想起来是谁。

    到了地方他才想起来。

    李国梁,沈志伟的老朋友,也是圈内的大导演,之前在一次饭局上见过。

    那次饭局上李国梁喝多了,拉着陆然说了半天的电影,说他的《叶问》剧本写得如何如何好,说得口水都喷到陆然脸上了。

    李国梁住在西郊的一栋独栋别墅里,房子比前几家都大,院子也大,院子里停着两辆车,一辆黑色的奔驰,一辆白色的特斯拉。

    门口贴着春联,门框上挂着红灯笼,年味很浓。

    与其说见过,其实第一次见面都没说上几句话,以至于陆然都懒得在书里提到。

    沈志伟按了门铃,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来开门。

    开门的是李国梁本人,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卫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印子,一看就是刚起床。

    “老沈?你怎么来了?”李国梁揉着眼睛,语气带着惊讶。

    “大年初一不来拜年,什么时候来?你刚睡醒?”

    “昨晚喝多了,睡到中午才起来。头现在还疼呢。”李国梁打了个哈欠,侧身让出路,“进来进来。你闺女和女婿也来了?好好好,都进来。”

    四个人进了客厅。

    客厅很大,装修得很豪华,水晶吊灯、真皮沙发、大理石茶几,每一件家具看起来都不便宜。

    但整个空间收拾得不太干净,茶几上堆着吃剩的外卖盒,沙发上有几件没叠的衣服,地上散落着几双拖鞋。

    李国梁把沙发上的衣服一把撸到一边,腾出位置让沈志伟三人坐下,自己跑去厨房烧水泡茶。

    泡茶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说了几句就挂了,端着茶壶出来的时候嘴里嘟囔着“大年初一也不让人消停”。

    沈志伟问他什么事,他说是一个投资方,想投他的新电影,春节都不让人过,非要今天聊。

    李国梁摆了摆手:“不聊不聊。今天过年,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聊。”

    几个人坐定喝茶。

    李国梁喝了几口茶,精神好了不少,开始跟沈志伟聊电影圈的事。

    聊了一会儿,他忽然把话题转到陆然身上。

    “小陆,你那个《叶问》续集写了吗?”

    “正在写。”陆然说。其实他已经写好了,系统里就有完整的剧本,但他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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