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底周五的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
窗外的蝉鸣在初秋显得有些底气不足,博学楼内静得只能听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李耳摊开那本厚厚的《高考必备古诗文精选》,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此刻,他正盯着书中《蜀道难》的篇目。
视线触及文字的刹那,眼前的书页竟微微模糊起来,。
文章幻化成一缕缕墨色的烟雾,将他的意识缓缓拽离了教室。
恍惚间,他仿佛置身于苍茫的秦岭之巅,脚下是乱石穿空的惊险,耳畔响起凄厉的猿鸣。
那“青泥何盘盘,百步九折萦岩峦”的意境不再是苍白的注音,而是真切的失重感与扑面而来的山风。
这种“入画”式的背诵极耗心神,但效果却惊人得恐怖。
他在意境中走上一遭,现实中不过是短短数秒。
整篇诗文便如同刻在脑子里一般,不仅一字不差,连那股悲怆的情绪都消解不掉。
落在旁人眼里,此时的李耳只是在对着书本出神。
他翻书的速度极快,甚至有点敷衍。
每页停留不到半分钟就“哗啦”翻过去,像是在找什么夹在书里的私房钱。
“李耳,你……背得怎么样了?”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打断了李耳的“入定”。
同桌陈玉正推着厚厚的酒瓶底眼镜,正有些愕然地看着他。
陈玉是班里最典型的勤奋型差生,她的课桌上贴满了五颜六色的便利贴。
每一本书都用红蓝黑三色笔画得密密麻麻,可成绩却始终在中下游徘徊,偶尔能到中上的样子。
“还行,记个大概。”
李耳揉了揉发酸的眉心,意识回归到闷热的教室。
陈玉咬了咬嘴唇,犹豫着递过一张数学卷子,声音细如蚊蝇。
“那个,这道大题的第二小问,我换了三种方法都没算出来。”
“你能不能帮我……看看思路?”
李耳接过卷子扫了一眼。
那是关于圆锥曲线的组合题,计算量极大,容易把人绕进死胡同。
他现在看这些复杂的几何线条,就像在看透明的积木。
他没有动笔去算那些繁琐的方程,而是在草稿纸上轻轻画了两条辅助线,点在了一个极不起眼的切点上。
“你看这里。”
李耳压低声音,笔尖顺着线条滑动。
“你被第一问的结论误导了,其实利用这个辅助圆的对称性,直接代入极坐标方程,步数能省一半。”
陈玉盯着那两条线,愣了整整三分钟。
原本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最后竟惊得捂住了嘴。
“这……这么简单?我算了两节课,写了整整两页草稿……”
“没事,下次就会做了。”李耳笑了笑。
“李耳,你最近真的像变了个人。”
陈玉有些失落地垂下头,看着自己那因为常年握笔而生茧的右手。
“你是怎么突然提升这么快的?是有什么特殊的学习方法吗?”
李耳心里一虚。总不能说我梦见老子出关送了个外挂吧?
他清了清嗓子,含糊其辞地开启了忽悠模式:“啊?也没什么秘诀。”
“就是……晚上熄灯后,我会偷偷钻进被子里。”
“打着手电筒把白天的错题再过一遍,晚上的注意力比白天集中。”
陈玉听得认真极了,眼神中重新燃起了某种名为希望的光芒。
“钻被窝复习?”
“难怪看你白天总是在发呆,原来是晚上太辛苦了。我也要试试……”
“只要肯努力,一定会有用的,对吧?”
看着陈玉笃定的样子,李耳张了张嘴,最后只能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
……
下午五点半,放学的铃声成了终南山学校最动听的交响乐。
“走走走!老李,老翰,明轩,今天去后街吃顿好的!”
郭达伟背着空荡荡的书包,兴冲冲地搂住李耳的肩膀。
周五放假是可以出校门的休息日。
压抑了一周的少年们像放归山林的土匪,成群结队地向校门外涌去。
终南山下的这条后街,是周边学校唯一的美食街。
狭窄的巷子里挤满了推着三轮车的小贩,炸串的油烟、臭豆腐的怪香和廉价奶茶的甜腻感交织在一起。
“今天必须得吃顿好的。”
郭达伟一边吞口水一边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王富贵。
“哎,王老板,今天这顿是不是该你安排了?”
王富贵正心疼地捂着口袋,闻言立马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凭什么我安排?这月考还没考呢。”
“那赌局的钱还在天上飘着,能不能落袋都不知道。我不干,AA,必须AA!”
“啧啧啧,老王你这就不厚道了。”明轩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嘴里哼着一段旋律。
他漫不经心地补刀,“你想想,现在全班除了老李自己,就你一个人押了他赢。”
“要是老李这周营养跟不上,周一月考的时候手一抖,写错个字……”
李耳也很配合地捂住肚子,装出一副虚弱的样子。
“是啊,这几天用脑过度,感觉记性都有点退化了。”
“哎,刚才那句蜀道难下一句是什么来着?怎么有点想不起来了……”
这句话并不是玩笑,这段时间,李耳发现自己虽然能过目不忘,脑回路也变强了。
但用脑过后肚子是真饿,也更嗜睡了。
王富贵的脸瞬间绿了。
他那五百块可是连着高赔率的!
要是李耳真因为营养不良输了,他不仅血本无归,还得被周显那帮人笑话一整年。
“别别别!我想起来了!必须吃好的!”
王富贵咬牙切齿地盯着李耳,脸上露出算你狠的表情,“请!我请还不行吗?但说好了啊,就在这条街!”
“这就对了嘛,王老板大气!”郭达伟嘿嘿一笑,搂着一脸肉痛的王富贵往前走。
五个人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中挤了半天,发现每家小店都坐满了人。
“那边!全街最后一家冒菜店,还有位置!”
刘翰林眼尖,指着前方一个冒着红油香气的招牌喊道。
这家冒菜店面积不大,一共就六张方桌。
李耳他们运气不错,刚进门就看到角落里有一桌客人正准备结账离开。
“快,占座!”
郭达伟一个箭步冲过去,刚一屁股坐下,却发现门口也进来了一群人。
那是几个结伴出来的女生,即便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也掩盖不住青春的气息。
林语生也在其中,在她身边还跟着寝室的几个舍友,其中一个圆脸短发、看起来风风火火的女孩叫赵玥。
赵玥的目光在店内扫视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正准备拉椅子的明轩身上,眼睛瞬间亮了几分。
“哎哟,这么巧?”
赵玥大大咧咧地走过来,直接无视了郭达伟那张黑脸,对着明轩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明轩,这店里没位置了,你们这桌也就五个人,能不能……拼个桌?”
林语生站在后方,怀里还抱着一本刚买的学习资料。
她看了一眼李耳,两人目光短暂的交汇。
林语生微微颔首,神色依旧清冷,但眼神中似乎并无反感。
郭达伟刚想说“我们五个大老爷们挤得很”,话还没出口,就被王富贵一巴掌按回了肚子里。
原本还一脸肉痛的王富贵,此刻就像变脸大师一样,瞬间换上了一副豪爽阔气的笑容。
“拼!必须拼啊!”
王富贵十分绅士地把板凳往两边拉,还特意用纸巾擦了擦桌面。
“大家都是一个班的,这有啥大不了的。这顿我请!来来来,一起坐!”
郭达伟和刘翰林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鄙视。
这死胖子,刚才对自己兄弟抠抠搜搜,见到美女立马就成了散财童子!
原本宽敞的四人方桌,硬生生地挤进了九个人。
热辣的冒菜锅底还没端上来,这方寸之间,气氛却已经先一步变得微妙且灼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