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TV包厢外的走廊,灯光昏暗。
空气里混杂着廉价香水和酒精的味道。
李耳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手指颤抖着按掉了视频通话,转而拨通了语音。
刚才那短短一秒的视频画面,就像是一颗扔进火药桶的火星,彻底引爆了电话那头的李伟。
“嘟……”
电话刚接通,还没等李耳开口解释一个字,听筒里就传来了李伟暴怒的吼声,声音大得甚至产生了破音。
“你还有脸挂老子的视频?!”
“李耳,你翅膀硬了是吧?!老子在厂里累死累活,是为了让你去那种不三不四的地方鬼混的?!”
“爸,你听我解释,今天是考完试……”
李耳试图压低声音,不想让路过的人听到。
“考完试?考完试就是你去喝酒的理由?!”
李伟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酒精上头后的怒火,混合着在单位受的气、被亲戚秀优越感的憋屈,在这一刻全部倾泻在了自己儿子身上。
“你看看你那是什么鬼样子!你小姑家的陈浩这次考试上了一本线。”
“一本线!”
李伟重复了一遍,“你呢?拿着老子的血汗钱去KTV?你对得起谁?!”
李耳握着手机的手紧了几分。
他想说这是自己赚的钱,想说自己考了年级前100,想说自己并不是一无是处。
只是话到嘴边,却被更猛烈的骂声堵了回去。
“闭嘴!别给老子找借口!你是个什么货色我还不清楚?”
“从小到大,干啥啥不行!花那么多钱送你去终南山学校,你就是去当混混的?早知道这样,还让你读个屁的高中!”
那一瞬间,李耳眼里的光灭了,脑海中反反复复回响着那句“读个屁的高中……”
解释?有什么用呢?
他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听着。
沉默并没有让电话那头的李伟消气,反而让他觉得这是无声的反抗。
“说话!哑巴了?!”
“行了老李,你少说两句……”电话那头传来母亲唐娟的劝慰声。
“你闭嘴!都是你惯的!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儿子!要是考不上大学,让他趁早滚蛋!”
听着电话那头父母的争吵声,李耳只觉得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住了一样,疼得喘不过气。
“就这样吧。”
李耳轻声说了一句,直接挂断了电话,顺手关机。
世界终于清静了,但夜晚的秋风却凉到了骨子里。
李耳给王富贵发了条微信,说自己有急事先走了。做完这一切,他转身,独自走出了KTV的大门。
李耳打了个车,回到了终南山学校。
因为是周五晚上,大多数人都出去玩了,偌大的校园显得格外空旷寂寥。
李耳没有回寝室,他现在只想一个人待会儿。
他漫无目的地走到了博学楼后的林间小道上。
这里平时是情侣们的圣地,但在这个点,却连鬼影都看不到。
月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驳陆离。
李耳踩着落叶,脑子里全是父亲刚才的骂声,只觉胸口堵得慌。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这条小道的尽头,那有一座八角凉亭。
李耳刚想过去坐坐,脚步却突然顿住了。
借着敏锐的听觉,他听到了一阵低低的、压抑的说话声。
“……我知道。对不起,妈。”
李耳一愣。
这个声音太熟悉了,清冷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林语生。
凉亭的阴影里,林语生正背对着他,手里握着电话。
月色勾勒出少女的轮廓,显得有些单薄。
李耳本想转身离开,但接下来的对话却像钉子一样把他钉在了原地。
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即使没有开免提,在寂静的夜里,凭借李耳的超感听力,依然听得清清楚楚。
“语生,妈不是在责怪你。”
“但你自己看看,数学才115分?这像是你的水平吗?”
“我听顾老师说你们班这次有个男生考了130分?好像叫李耳?”
“你看,在普通班你都拿不到第一,以后怎么去跟重点班的人争?怎么去冲名校?”
林语生低着头,声音很轻:“这次最后两道题很难……”
“难不是理由,别人为什么能做出来?语生,你要记住……”
后面的话,全是那种令人窒息的、以爱为名的说教。
没有一个脏字,没有一句吼叫,却比李伟那种粗暴的谩骂更让人绝望。
它像是一张绵密的网,将人包裹得透不过气来。
许久,林语生挂断了电话。
她没有哭,只是慢慢地蹲下身子,把头埋进了臂弯里,像是一只受伤后独自舔舐伤口的鹤。
李耳站在树后,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讽刺,太讽刺了。
他父亲觉得他是混混,骂他废物。
而林语生的母亲却拿他当榜样,用来打压林语生。
两个家庭,两种极端,却制造了同样的痛苦。
“谁在那里?”
林语生也是生性敏锐的人,即便情绪低落,还是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
她猛地站起来,快速擦拭了一下眼角,恢复了平日里那种生人勿近的清冷模样,转过身警惕地看来。
李耳尴尬地从树影里走出来,手里还捏着一罐刚才在校门口小卖部买的冰可乐,罐身上挂满了冷凝的水珠。
“那啥……好巧。”
借着月光,林语生看清了李耳的脸。
此刻的他眼圈泛红,头发乱糟糟的似乎刚被胡乱抓过,神情甚至比她还要狼狈。
林语生愣了一下,紧绷的神经莫名松懈了下来。
“你听到了?”她问,语气里并没有责怪,只有一种被戳穿后的无力。
“听到了一点。”
李耳没有否认,他走到凉亭边,一屁股坐在石阶上,“抱歉啊,害你挨骂了。”
“只不过你妈不知道那个考130分的,其实刚被他爸骂得狗血淋头。”
林语生怔了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不可思议:“你?狗血淋头?你这次都年级前100了啊?”
“在某些家长眼里,哪怕你考了第一,只要没按他们的剧本走,那就是废物。”
李耳自嘲地笑了笑,“比如,刚考完试去唱了个歌,就被定性为不可救药。”
林语生沉默了片刻,慢慢走到李耳身边,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坐下,双手抱着膝盖。
“我妈觉得,我考不到第一就是退步。”
她看着天上那轮不是很圆的月,声音有些飘忽,“她说那个李耳能考130,为什么我不能。”
“可是她不知道,那个李耳连听力都只有3分。”
“噗……”
李耳没忍住笑了出来,随即又叹了口气,“看来咱俩还真是同病相怜。”
“滋——!”
一声清脆的响声打破了寂静。
李耳拉开了手中可乐的拉环,举起手中的罐子,对着天上的月亮晃了晃,白色的气泡瞬间涌了出来。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气泡在喉咙里炸裂,他长长地哈出一口冷气:“爽!”
月光下,凉亭里。
少年喝着可乐,少女静静地看着。
他们中间隔着距离,隔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家庭教育,但在这一刻,两个年轻的灵魂却达成了某种无声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