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番打听才知道,驰宴西从前所住的院子就是东面的栖云居。
十年前他离开后不久,林氏就以旧宅翻新为由让谢珩搬到紫气东来的栖云居。
如今驰宴西回来,倒是没说要将他们赶回去,只说自己习惯了住东边,故而挑了离栖云居最近的一座叫飞霜阁的小楼。
据说,是当年他母亲驰飞霜平日里用来习武练箭的地方。
晚膳后,白漪芷服了大夫开的风寒药,往飞霜阁去的时候,天飘起了小雪,稀稀疏疏落在她脸颊上,竟觉得清凉透彻。
许是想通了,身上的疲惫仿佛也好了几分。
此时的心境,与昨夜从兵马司出来,一步步被漫天霜雪压得抬不起头,找不准方向,看不清去路时绝望的自己,判若两人。
刚走进飞霜阁,便有人出来引路。
“世子夫人,大人正等着您,请随我来。”
白漪芷认得他,是今日在宗祠捧着托盘的黑衣护卫。
她微微一怔。
所以,驰宴西也料到她会来?
压下心中的疑惑,她唇角含笑,“多谢。”
被打扫得窗明几净的旧楼里,弥漫着淡淡的菊香,许是房间久未有人居住,刚踏入那会儿,总有一丝朽木之气萦绕在鼻息。
撩帘而入,映入眼帘的是一袭暗紫宽摆长袍,驰宴西英挺修长的身形半倚在贵妃榻上,显得那榻着实小了些。
她再一抬眼,就对上了那双冷戾淡漠的瞳仁。
心尖不自觉轻颤,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嗡嗡作响。
她不自觉蹙起柳眉,摇了摇头,那阵耳鸣声又不见了。
自从失忆,她偶尔会有这样的反应,大夫说是正常现象,她便也没多在意。
好在恢复得快,不至于在驰宴西面前失态。
驰宴西不主动说话,她只好硬着头皮打破沉默。
“听说昨夜是驰大人救了我。”她将手里的狐裘放在旁边的茶几上,又将带来的那方歙砚往前递了递,“多谢大人援手,小小谢礼,不成敬意。”
他半躺着一动不动,“碰巧路过罢了。”
向来冷色的眸子漫不经心扫过她手上的礼盒,又重新落在她脸上,似在细细审视着一件物品。
“怎地不与你那夫君一样,唤我一声兄长?”
至今,白漪芷还记得宗祠内初见时,他落在她身上那满是恨意的目光。
这会儿被他掀眉一问,根本不敢多想,只道,“他是他,我是我。”
“哦?”他唇角慢慢勾起,似乎对这话满意了。
终于支肘坐起,慢悠悠起身,一步步朝她走来。
他身高腿长,不过三步,便逼至她跟前,沉冷的菊香幽然而至,她再也没忍住,掩唇打了个喷嚏。
男人的脚步在她跟前止住,长指接过她手里几乎端不稳的那方墨砚。
低沉嗓音喜怒难辨,“不喜欢菊香?”
她揉了揉鼻子,“从前喜欢,如今不喜了。”
此言一出,眼前男人眸色微微一凝,比窗外飞雪还要冰寒的冷意铺天盖地压了下来。
“呵。”
半晌,化作彻骨之寒的讥讽,“世子夫人倒是善变得理直气壮。”
白漪芷被他突变的语气吓了一跳,不由倒退半步,心间升起惶然。
方才不是好好的,怎一句话,就得罪他了?
不过很快,那周身的戾气似乎被压制住了。
悄然抬眼,才发现他那冷冽森寒的视线早已经没有落在自己身上,她轻轻吁了口气,可还未说话,身前的男人忽然转身背对着她,“弗风,送客。”
两人距离倏地拉开。
窗外的寒风忽而直勾勾刮在她颈间,她冷得哆嗦了一下。
早先的这些风,是落在他身上了。
不过,应该也是碰巧的吧……
白漪芷走出去后,驰宴西又在不知不觉中站到了她方才的位置。
任由窗外的寒风撞在身上,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吹散她的气息,才能冷却身上被她一身芳菲妩媚无意点燃的体温。
他打开那方歙砚,浓稠古朴的墨香扑面而来。
“又是谢礼……”
沉哑的嗓音近似呢喃,黑眸低垂,落在墙上佩剑的丝绦上。
那里悬着一块铁牌。
不过半个掌心大小,边缘带着锻打时不规则的痕迹,表面磨得温润,在剑鞘的冷光里泛着乌沉沉的色泽。
近看,可见牌心錾着一丛菊花,线条朴拙却筋骨遒劲。
风吹过时,铁牌轻叩剑鞘,发出沉笃的微响,不似玉鸣清脆,却能让他动心不已。
记忆中那双明亮眼眸里的星光,一同系在了这杀伐之器上,成了最温柔的镇刃之物。陪着他在西北度过每一个煎熬长夜……
“你要死了么?”
初见时,她立在他家墙根下,对着一丛蔫头耷脑的野菊出神。
那时他因看不得母亲每日委曲求全,与林氏姐妹情深的模样,独自避到了乡下祖宅。
满心都是京中侯府大宅挥之不去的憋闷和母亲的眼泪,常常坐在屋檐顶上吹风晒太阳,也将隔壁白家大院看得清清楚楚。
当时只觉那隔壁的小姑娘安静得过分,瘦瘦小小,像一株没晒够太阳的植物,怯生生的。
白家虽是乡绅,规矩却不少,嫡出的姐妹学琴棋书画,赏花扑蝶时,她多半是缺席的,偶尔露面,也总是低着头,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手里拿着书,目光却总飘向院墙之外。
那时他便觉得,她那副文静模样,不过是一层薄薄的茧。
后来他生了一场病,许久没有走出过寝室,也没有见到白家人。
直到那个傍晚。
他去了村西的打铁铺,想着让铁匠将他缺角的剑重新修一修。
铛铛铛敲击声,沉稳,节奏紧密,迥异于农家的安寂。
赤红的炉子将半个铺子映得透亮,热浪扑面,一个纤瘦的身影正抡着与她身形不相称的小锤,与光膀子的铁匠配合着捶打一块烧红的铁胚。
汗水浸湿她的碎发,贴在脸颊上,白皙雪肤被火光烘得绯红。
她的眼神专注,嘴角抿着一丝前所未见的弧度,鲜活,如同她锤下绽放的铁花,比春日百花都要曜目。
他去取回修好的剑,剑柄上挂了一枚薄细如菊叶的铁牌。
少女双手将剑奉上,“这是我修补第一把剑,铁牌是赠品。”
“我不要。”他生在侯门,自然知道不能随意收女子的物件,谁知道里头藏着什么心机算计。
少女瞳孔中闪过一抹失望,不过很快,又咧嘴露出一个明媚的笑来,“赠送的都不要,傻子。”
话落抬手摘下那块铁牌,又将剑递给了他。
他拿过剑转身就走。
可刚走出一步,就听见扑通一声。
方才还歪着脑袋笑容璀璨的少女,已经一头栽进路边的池塘里,而且似乎昏睡了过去,一会儿便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