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的声音。
周浪伸手,握住了油灯。
门外的声音停了。
那条暗红色的光线在门缝下摇晃了一下,然后迅速后退,像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脚步声急促地远去,噔噔噔地跑上了三楼。
周浪松开油灯,活动了一下手指。
人皮灯笼能感知到油灯的存在。这盏灯对诡异有威慑作用——至少对怨气不那么重的诡异有效。
但这只是第一波。
九点半,水声来了。
不是滴水。是大量的水涌动的声音,从墙壁内部传来,由远及近,像潮水过境。水声经过201的墙壁时,整面墙都在轻微震动,壁纸上出现了水渍,从天花板的角落蔓延开来,像一张慢慢张开的嘴。
周浪后退两步。
水渍扩散的中心位置,墙壁开始鼓包。不大,拳头大小,但在持续膨胀。壁纸被撑得绷紧,上面的花纹被拉变形。
然后鼓包裂开了。
一只手从墙壁里伸出来。
女人的手。皮肤发白,指甲很长,指缝间挂着水草和淤泥。手腕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被绳子绑过的痕迹。
老板娘。
那只手在空气中摸索了几下,像在寻找什么。指尖触到了桌面,停了一秒,然后用力抓住了桌子边缘。
周浪没动。
又一只手伸了出来。两只手扒住墙壁的裂口,开始往外拉。墙体发出吱嘎的声响,灰白色的水泥碎屑簌簌落下。一张脸从裂口后面挤出来——眼窝凹陷,嘴唇发紫,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水从每一个毛孔里往外渗。
她的嘴一张一合,发出含糊的声音。像是在水底说话,气泡咕噜咕噜地冒上来,每一个气泡里都包裹着同一个词——
“孩子……我的孩子……”
周浪退到门边。
老板娘的身体已经从墙壁里挤出了一半。她的上身悬在半空中,腰以下还嵌在水泥里。她的头缓慢地转动,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最后停在了周浪身上。
凹陷的眼窝里没有眼球。但周浪能感觉到,她在看他。
“你……见过我的孩子吗?”
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拖着长长的回音。
周浪跟她对视了三秒。
“没见过。”他说,“但我知道你孩子是被谁卖掉的。”
老板娘的动作停住了。
“马德发。”周浪说出这个名字。
走廊里突然炸开一声尖叫——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那是水泥开裂、钢筋扭曲、整栋建筑在震颤的声音。老板娘的身体猛地被拽回墙壁里,墙面合拢,水渍消失,一切恢复原状。
但楼体的震动没有停。
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地板在脚下起伏,像一张巨大的皮肤在抽搐。
幕后boss感知到了老板娘的异动。它在镇压她。
客栈就是它的身体,所有的诡异都在它的控制范围内。老板娘可以在夜晚活动,但不能越界。周浪刚才提到马德发的名字,触发了老板娘的怨念,引起了boss的警觉。
震动持续了大约半分钟才停下。
周浪靠在门上,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老板娘在找孩子。她最大的执念不是杀人,是找到被卖掉的女儿。如果能利用这一点——
敲门声又响了。
这次是韩莹莹。
“我没事。”门那边传来她的声音,“你那边呢?”
“也没事。”周浪想了想,“你房间的墙有没有渗水?”
“没有,但是地板下面有声音。像是有东西在爬。”
下水道。
周浪拧起眉头。boss的活动范围覆盖了整栋建筑的管道系统,它可以从任何一个下水口、任何一面墙壁、任何一块地板里钻出来。这就是安全时段消失后最大的威胁——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从哪个方向出现。
“回房间待着,不要开门。不管谁叫你都不要开。”周浪说。
“你呢?”
“我出去一趟。”
“你疯了?”
“可能吧。”
周浪从物品栏里取出油灯和电锯,深吸一口气——不对,这个动作太老套了。他活动了一下脖子,拧开门锁。
走廊里一片漆黑。
他点燃油灯。
绿色的光芒铺开,照亮了整条走廊。走廊的墙壁上布满了水渍,地板上有湿漉漉的脚印——赤脚的,从一楼延伸上来,在每一个房门前都停留过。
周浪举着灯往楼下走。
经过203时,他听到门后面有低语声。是铁柱在说话,语气迷迷糊糊的,像是在梦游。
“苏妍……苏妍你说什么……好,我去……”
魅惑技能在夜间还在生效。苏妍正在操控铁柱。
周浪没管。他现在没空处理这件事。
到了一楼,大厅里的景象让他停下了脚步。
门口挂着的那盏人皮灯笼正在发光。暗红色的光从灯笼内部透出来,照亮了整个门廊。灯笼的表面——那层“纸”——在微微起伏,像人的皮肤在呼吸。
灯笼下面站着一个女人。
她背对着周浪,穿着一件烧焦的围裙,头发盘在脑后,姿态像是在厨房里忙活的家庭主妇。但她的身高不到一米五——因为她没有脚。小腿以下是空的,身体悬浮在灯笼的光晕里。
人皮灯笼本体。
她似乎感知到了周浪的存在,身体微微转动。
周浪把油灯举高。
绿光和红光在空气中碰撞。人皮灯笼的女人转过了头——只有半张脸。另外半张被剥掉了,露出底下深红色的肌肉组织和白色的骨骼。剩下的半张脸上,一只眼睛看着周浪。
那只眼睛不是愤怒的。
是悲伤的。
“你丈夫把你做成了灯笼。”周浪说。
女人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那个放火的人,杀了你丈夫。但你丈夫先害了你。所以你恨的不只是纵火的人,还有他。”
灯笼的光闪了几下,忽明忽暗。
周浪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旧报纸的剪报——下午从苏妍手里要过来的——展开在女人面前。
“马德发还活着。”他说,“至少在白天。”
女人的那只眼睛盯着报纸上的内容,瞳孔缩成针尖大小。
灯笼的光突然变了颜色——从暗红变成了惨白。整个大厅的温度骤降,周浪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
女人张开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