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陵王在中路草丛里,一动不动。
隐身状态下,整个英雄的身形如同墨水溶进了草叶的暗色里,连轮廓都没有,只有周毅的右手拇指搭在手机屏幕左侧的移动摇杆上,保持着极轻微的压力,刚好维持原地跟随视角的灵敏,随时能动,但不动。
百里守约的小地图标记出现在中路上方的草丛边缘。
久诚走得慢,走得稳。
这两个月他把自己所有的训练时间全部押注在了这个英雄身上,他熟悉百里守约在任何对战场景下的正确走位,熟悉视野控制的优先顺序,熟悉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该退。
他的手指悬在技能键上方,没有触屏,在触发一技能的准备动作里悬停着,视野角扫向中路草丛方向。
中路草丛,安静的。
没有任何英雄进入百里守约肉眼视野的范围。但他知道,这不代表没有危险。
秋季赛时他见过这个英雄怎么运作。兰陵王的被动技能“隐身“——严格意义上是进入潜行状态,无法被正常视野发现,只有在极近距离内,兰陵王接近某个目标时,目标头顶才会亮起感叹号,作为“有敌人靠近“的预警信号。
感叹号出现的时候,被感叹号触发的英雄距离他最多只有一个身位。
那意味着技能已经在飞过来的路上了。
久诚把百里守约往后撤了半步,站到了中路二塔的射程范围内,这里有防御塔的庇护,兰陵王进塔强杀会被塔打,大多数情况下不值得。
他在这里稳了一下,视野清晰,塔下安全。
然后他开始架枪,一技能蓄力,瞄准对面的兵线。
中路兵线需要清,不清兵线就会推塔。百里守约这英雄的清线效率很高,一技能的子弹打穿小兵,连带着能扫掉一排兵。他保持着合理的走位,每次打出子弹之后就移动两步,避免呆在同一个位置被预判。
扎实,专业,无懈可击。
周毅看着小地图上的久诚,右手拇指轻轻往左拨了一点,兰陵王向左偏移了一个身位,继续贴在草叶里。
他没有动。
他就这么看着久诚清兵,看着这套节奏稳定得像秒针走动一样的操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认可——久诚确实练了。
然后他往右推了一点,兰陵王向中路中央草丛移动,踩进去,又停下来。
百里守约暂时看不到他。
他往上推,兰陵王从草丛里出来一个身位,跨进了百里守约一技能子弹的理论射程区域,然后重新缩进草丛里。
去,来。出,进。
他就在草丛边缘来回晃,每次出现的时间都在零点几秒到一秒之间,让百里守约的弹道没有足够的时间锁定,但又制造了足够的视野信号——“有东西在那里“。
久诚的手指开始不稳了。
第一次,他在百里守约一技能蓄力到七成的时候隐约看到了草丛边缘一个极短促的人形,立刻下意识地调整弹道,但那个人形已经消失,子弹打空,落在草丛边缘,溅起一串伤害数字——打在草丛上,没有目标。
他取消蓄力,后撤半步,继续站在安全范围里。
屏幕上什么都没有。
第二次,兰陵王从另一个方向的草丛里探出来,这次稍微久了一点,有将近一秒,然后缩回去。
久诚下意识地往那个方向开枪,扣下去的时候意识到自己已经触屏,子弹飞出去,打在草丛边缘,还是空的。
他轻轻吐了口气。
兰陵王出现在视野里的窗口只有不到一秒,他的反应速度和射速在正常情况下完全够用,但这个窗口太不规律了——不是每次都从同一个方向来,不是固定的时间间隔,甚至不是每次都让他触发射击本能,有时候只是一道在草丛边缘一晃而过的影子,让他没打。
他不知道下一次会从哪里来。
他不知道下一次来的时候,是真的来收割,还是又一次虚晃。
他不知道,在他清兵调整走位的每一个瞬间,那个影子在不在他身后某个他视野触达不到的草丛里。
额头开始有汗。
他不是没有对付过兰陵王,但对付兰陵王的标准方法是用大量视野控制把草丛全部暴露,让兰陵王失去潜行的空间。但张飞的视野技能已经跟沈梦溪的控制组合对上了,太乙真人在下路保发育,整个中路区域的草丛,只有百里守约自己的肉眼可以探。
他一个人,面对着一个他永远不知道在哪里的影子。
游戏时间进到八分钟。
双方的经济差距不大,AG小幅领先,但没有形成决定性优势。DYG的补兵率正常,运营节奏没有太大问题,除了中路这个变量。
久诚的百里守约,在这八分钟里,正常情况下应该能完成一件攻击加速的核心装备,但他只出了一个小件,因为他没有办法把精力完全放在清兵和补刀上,他分出去了太多注意力用来追踪一个不存在于他视野里的猎人。
而猎人,始终没有出手。
八分47秒,第一次大规模团战在上路爆发。
赵云打野突然翻墙进入上线,狂铁在对抗路的一对一被打断,廉颇跑过来支援,一场三打二的混战乱开。
DYG的太乙真人从下路赶来,同时,久诚的百里守约开始移动,往上路方向游走,加入支援。
他需要集中精力操作游走路线,视线在小地图上移动,确认己方站位。
然后,他的百里守约头顶亮出了感叹号。
就一个。金黄色的,在英雄头顶跳出来,停了零点几秒。
久诚的后颈寒毛竖起来。
他反应不可谓不快——右手拇指立刻往后滑,百里守约后撤,同时触发蓄力准备反打。
兰陵王从身旁的草丛里冲出来,右键触屏一技能,整个英雄弹射向百里守约,刀刃带着残影,在击中的瞬间,蓄力的子弹——
——打空了。
百里守约的退身刚好把身位拉出去了一步,子弹从肩侧擦过,没有命中要害,只蹭掉了一截血量。
但兰陵王已经贴上来了,二技能跟进,减速,一技能第二段跟进,血量继续划下去。
百里守约开大招往后弹,技能附带位移,试图拉开距离,但减速效果还在,移动速度被拖慢了两成,兰陵王一技能第三段追上去,锁住,普攻连打,剩余血量见底。
最后一下。
“击败对手!“
久诚的百里守约倒在了上路草丛里,距离己方的支援只差了四秒钟的距离。
他盯着灰色的视野,手机屏幕上复活倒计时开始走。
DYG失去核心输出,后续的团战打得一盘散沙,没有百里守约的弹幕压制,廉颇和狂铁把阵型撑开,沈梦溪的法球开始不受拘束地往人群里砸。
十七分钟,AG推平DYG水晶,一比零先拿一局。
灯光重新亮起来,两支队伍在各自的隔离区里稍作准备,等待第二局开启。
久诚摘下耳机,搁在桌面上,低着头,右手掌心向上放在膝盖上,看着手心那一层薄薄的湿意。
他打了多少场职业赛,手心出汗这件事不是没发生过,但每一次都是外力造成的——高压局面,关键团战,赛点之战。
这一局没有高压局面,没有关键团战,整场比赛节奏平稳,伤亡少,资源也没有被大规模拉开。
但他手心出汗了。
从第三分钟开始,一直出到了十七分钟。
他无法控制这件事。
他清楚地知道那个影子在中路草丛附近,他清楚地知道兰陵王存在,他有完整的理性判断告诉他正常走位就行,不要给对面可乘之机。
但这种清楚本身就是最大的折磨。
因为你知道它在,却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
队友在旁边互相说话,他没听进去,只是坐在那里,把耳机又戴回去,扶正了一下。
他在心里轻声说了一句,没有用语音说出来。
“这家伙,是个心理学大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