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G休息室的门关着，暖气从天花板的出风口往下吹，温度刚好，不冷不热，有一种午后才有的微微的钝感。
六点六靠在皮质椅子上，脑袋歪着，闭着眼，不知道是真睡着还是假装的，手臂交叠搁在肚子上，呼吸均匀。笑影坐在角落，耳机挂在脖子上，手机屏幕亮着，在翻TS第二局的复盘数据，嘴里轻轻嗯了一声，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诺趴在桌上刷短视频，手指无意识地往上划，这条没意思，划过，下一条也没意思，继续划，偶尔看到一条AG比赛的精彩集锦，嘿了一声，手指停两秒，又划过去。
爱思把水杯捧在手里，没喝，就是捂着，视线落在茶雾上。
月光站在白板前面，把前两局的英雄使用清单列出来，一边划一边在脑子里过BP方案，笔在指间转了两圈。
周毅坐在靠门的位置，外套搭在椅背上，队服的袖子撸到了小臂，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站起来。
"出去透个气。"
月光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嗯了一声。
周毅推开门，走进走廊，走廊比休息室暗，灯是那种带频闪的白色管灯，光线在水泥顶上拉了一条很硬的白，空气里有漂白水的味道。
他没有往透气的方向走，他往场馆侧门的方向走，推开门，从工作人员通道绕出去，到了场馆外面的小广场。
一月份的广州不是那种干冷，是南方的阴湿，风里裹着一层细密的水汽，贴在皮肤上沁凉，比室内的暖气让人清醒。
他从背包里掏出一叠东西，放在广场边缘的石墩上。
暖宝宝。
超市两块钱一个的暖宝宝，十包，三十个。
然后他又掏出一块快递纸板，翻了过来，空白面朝上，从队服口袋里摸出签字笔，在纸板上写了一行字。
"期间限定·暖阳同款暖手宝·五十元/个"
写完，把纸板立在暖宝宝旁边，蹲下来，手臂搭在膝盖上，眼睛往广场上扫了一圈。
散场的观众从场馆正门出来透气，有人抽烟，有人打电话，有人在拍广州体育馆的外景发朋友圈。冬冠的横幅挂在场馆正面，蓝紫色的主视觉在灰白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扎眼。
三个穿AG应援服的女孩走过来，看到那块纸板，停下脚步。
"暖阳同款暖手宝？"其中一个念出声。
第二个往蹲在石墩上的那个人看了一眼，然后看了第二眼，然后攥住旁边朋友的胳膊，声音拔高了半截："那个，那个是不是fir"
周毅抬头看了她们一眼，裹着队服的温度还没散到室外，脸上是那种刚从温暖的室内出来时特有的微微泛红，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五十一个，暖阳同款，暖手暖心。"
五分钟后，这个消息以某种比赛事赞助商传播得更快的速度在外面蔓延开来，围过来的人从三个变成十几个变成三十多个。
"真的假的，fir人？"
"他怎么出来了，中场休息不是在里面待着吗？"
"这个暖宝宝是真的暖阳同款？暖阳用这个牌子？"
"管他什么牌子的，五十一个，带签名不，签了我就要。"
周毅用签字笔在暖宝宝的白色包装纸上写下"fir的签名，一笔一画，很认真，像在处理一件重要的事情。
十分钟，三十个暖宝宝卖完。
最后一个买的是个穿TS队服的男生，大概二十出头，站在最外圈，犹豫了半天才挤进来。他拿着那个签了名的暖宝宝，翻过来看了看，脸上的表情异常复杂。
他是TS的粉丝，买了对面选手签名的"暖阳同款暖手宝"，这个行为在逻辑上充满了自我矛盾，他看着手里的东西，张嘴想说什么，又合上，最后问了一句：
"这个，能退吗。"
"概不退换。"周毅把签字笔收进口袋。
男生攥着暖宝宝走了，回头看了两眼，走出三步之后偷偷把暖宝宝揣进了TS队服的里面口袋。
周毅把背包收好，把纸板折起来也塞进去，往场馆侧门走。
走廊里比外面暖，温差在推开门的那一秒贴上来，从冷到暖，像被一只温热的手覆上了后背。
他往AG休息室方向走，经过走廊中段的拐角，脚步在那里停了半秒。
TS的休息室在走廊的另一侧，门关着，但声音没关全。
教练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尖锐，有一种被压力挤出来的金属质感：
"你的李白是不是只会赶路？两局了，两局倒数第一的经济，你告诉我，你练了两个月练到哪去了？"
沉默。
没有人接话。
周毅的脚步没动，靠在走廊的墙上，手插在口袋里，视线落在对面墙壁上一块灭火器的标志上，耳朵在工作。
教练的声音继续，语速更快："他们的BP你完全看不透，对面拿盘古你不知道退，对面拿刘禅你追了一整场，你是打野还是快递？"
沉默，持续了三秒。
然后另一个声音。
低沉，节奏慢，措辞像是经过精确校对之后才说出来的：
"教练，问题不在暖阳。"
千世。
"他们的BP太离谱了，我们的预案全部失效了，七套方案没有一套涉及盘古打野和刘禅打野，这不是暖阳一个人的问题，是我们的准备方向出了偏差。"
教练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低了半度，带着某种被戳中之后的不甘："那你说怎么办。"
"下一局让我来。"
两秒的沉默。
周毅把身体从墙上推起来，继续往前走，脚步平稳，没有加速也没有放慢。
他推开AG休息室的门，月光正好抬头看他，口香糖嚼了一半停在腮帮子里。
"你出去干什么了。"
周毅坐下来，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口枸杞水，拧上盖子，放在桌面上。
"他们内部炸了。"
月光的眉头压下来。
"暖阳被骂，千世在抢话。"周毅把保温杯的盖子转了半圈，声音比喝水还随意，"下一局，我们打千世。暖阳现在心态不稳反而不敢激进，千世才是那个最有可能带队翻盘的人。"
月光愣了两秒，把嘴里的口香糖往腮帮子一侧推，翻开了战术本。
走廊外面传来一声门响。
TS休息室的门打开了，暖阳从里面走出来，往洗手间方向走，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手里攥着一个水瓶，瓶身被捏出了一道很深的褶皱，塑料在那里歪着。
他经过AG休息室门口的时候，一诺正好推门出来，手里叼着棒棒糖，两个人在走廊里迎面碰上。
一诺看了他一眼，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冲他笑了笑，是那种不带恶意的、很普通的后辈对前辈打招呼的笑。
暖阳没有回应。
他把水瓶从右手换到了左手，继续往前走，脚步没有变，没有停，肩膀从一诺身边擦过去，走进了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一诺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歪了下头，把棒棒糖塞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