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水浸透的布巾,一遍遍覆上男人滚烫的额头。
沈初九小心地,一点点剥开那件被血糊在皮肉上的衣衫。
布料撕离伤口的黏腻声,在寂静的地窖里格外清晰。
伤口露出来了。
皮肉狰狞地翻卷着,边缘已经红肿溃烂,渗着混浊的脓液。血腥味混着一种腐败的气息,直冲鼻腔。
翠儿别过脸,不敢再看。
沈初九屏住呼吸,将金疮药细细撒上去。
药粉触到伤口,男人即使在昏迷中,身体也剧烈地痉挛了一下,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可没用。
寻常的草药,还有这物理降温,对于这种重伤引发的高烧,就是杯水车薪。
他的体温烫得吓人。呓语变成了断断续续的痛苦呻吟。
翠儿吓得声音发颤:“小姐……他、他会不会……”
“闭嘴。”沈初九打断她,声音冷硬。
她自己心里也是慌的。
她盯着男人异常潮红的脸,盯着他紧蹙的、写满痛苦的眉心。那毫无防备的脆弱模样,像一把生锈的刀,猛地撬开了她死死封住的记忆——
病床上,一张苍白的透明的脸。
仪器单调冰冷的嘀嗒声。
她握着他渐渐失去温度的手,什么也做不了。
那种无能为力的绝望,时隔多年,又一次狠狠攥住了她的心脏,掐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不能再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在她面前死去。
绝不。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朝翠儿伸出手,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水囊。”
翠儿茫然地递过来。
沈初九拔开塞子,举起,将里面冰冷的液体,从自己头顶猛地浇下!
“小姐——!”
翠儿的惊叫卡在喉咙里。
冷水激得沈初九浑身一颤,单薄的夏衣瞬间湿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纤细的轮廓。但她动作没停,湿冷的手指抓住自己外衫的系带,用力一扯——
“不!小姐!不可以!!”翠儿扑上来,死死抓住她的手腕,声音尖厉地变了调,“男女授受不亲!您若……名节就全毁了!往后还怎么活啊?!”
名节?
沈初九顿了一下。
嘴角扯了扯,却只扯出一个极淡、极苦的弧度。
她的爱、她的期盼、她对“余生”的所有想象,早在十二年前就没了。
如今的她能守着这片杏林,已是侥幸。名节?不过是套在女子脖子上的枷锁。
她一根根,掰开翠儿冰凉颤抖的手指。目光沉静地看向她:“翠儿,人命关天。若因为怕坏了虚名就见死不救,我余生难安。”
话音落下,湿透的外衫褪下。
沈初九身上只剩一件被水浸得半透的襦衣,冷得她微微发抖。
她侧身,在男人身边躺下。
然后伸出手臂,环住了那具滚烫的惊人的身体。
好烫。
像抱着一块烧红的炭。
男人冰冷的身体接触到这突如其来的凉意,本能地打了个寒颤。紧接着,像是沙漠中濒死的旅人遇到甘泉,他无意识地、用尽力气反手将她死死扣进怀里,滚烫的脸颊蹭着她的颈窝,发出一声近乎满足的微弱叹息。
沈初九浑身僵住。
他抱得太紧,紧得她骨头都有些发疼。他胸膛里心脏狂跳的震动,透过薄薄的衣料,一下下撞在她的心口。
黑暗的地窖里,时间变得黏稠而缓慢。
她脑子里时而一片空白,时而闪过前世支离破碎的光影,时而又掠过这一世父母兄长关切的脸……
一种近乎偏执的念头撑着她——
救活他。
仿佛只要救活他,便能弥补些许前世的遗憾。仿佛只要救活他,就能证明她在这个陌生世界里的挣扎,是有意义的。
……
不知道熬了多久。
男人的高烧,终于有了一丝退却的迹象。
虽然人还昏沉着,但呼吸平稳了些,不再说胡话。
沈初九此刻心力交瘁,倚着墙壁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油灯已被重新点燃。
那个男人,竟也醒了。
初时,他眼中尚有迷茫与警惕,待看清了周围环境,看到了旁边惶恐的翠儿,也看到了……仅穿着单薄湿衣、鬓发散乱、蜷缩在墙角睡着的沈初九。
他苍白的脸上,瞬间掠过极度震惊的神色,然后是茫然,最后都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复杂。
他试图撑起身,肩头的伤口被牵动,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额上瞬间渗出冷汗。
“别动!”
沈初九立刻出声,声音因疲惫和久未开口而沙哑不堪。
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自己散开的衣襟,神色却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事急从权的坦然。起身,凑近,小心地检查他肩头的包扎。
昏黄的灯光勾勒着她专注的侧脸。
男人依言没有再动,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脸上。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他才用干涩沙哑的声音,极其郑重地开口:
“在下……多谢姑娘舍身相救。此恩……没齿难忘。”
即便虚弱至此,言辞间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教养与气度,也掩不住。
“举手之劳。”沈初九垂着眼,语气平淡无波。检查完伤口,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烧退了就好。现在感觉如何?”
“已无大碍,劳姑娘费心。”男人看着她这一系列冷静的动作,眼中的探究更深了。
这女子……绝非寻常乡野女子。
……
三人又在地窖里撑了半天。
第三天,黄昏。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从通风口吝啬地漏进几缕,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沈初九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和刺痛的膝盖。
“可以走了。”她说,“外面应该安全了。”
男人在翠儿的搀扶下,也勉强站了起来。脸色依旧苍白,但基本的行动已无碍。他看向沈初九,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归于沉默。
沿着狭窄的通道爬出去。
耳房被翻得一片狼藉。主屋更是门窗尽碎,家具尽毁。
昔日那个宁静雅致的“杏林居”,此刻只剩下劫后的满目疮痍和死寂。
立于残破庭院中,晚风拂过,挟来硝烟与破败后的凄凉。
沈初九不由轻叹一声。
男人望着这片因他而遭劫的园子,眼中掠过愧疚。
他转向沈初九,神色肃然。自怀中取出一块刻着繁复纹路的令牌,递到她面前。
“姑娘救命大恩,无以为报。此物请收下。日后若遇难处,可凭此令,至京城任何一家招牌上带‘萧’字的商铺求助。他们必会倾力相助。”
沈初九的目光落在那枚令牌上,却未伸手。
她抬眸,目光清亮平静地直视男人,缓缓摇头。
“我不需要任何报答。”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无比。
“我只有一个请求。”
男人微微一怔:“姑娘请讲。”
沈初九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缓慢:
“请你,就当从未见过我。”
“也从未,到过这里。”
男人愣住。
他深邃的目光再次仔仔细细地落在她脸上。少女容颜清丽,眉眼间却凝着一层与年龄不符的疏离和淡漠,好像这世间纷扰,都难在她心湖激起半分涟漪。
静默在暮色中流淌。
良久,他收回了那枚令牌。
然后,郑重地颔首。
“好。”
“多谢。”沈初九依礼福了福身,姿态客气而疏远,“就此别过,望君珍重。”
说完,她不再看他一眼,转身对翠儿道:
“收拾一下,回城。”
算算日子,明天,就是二哥成亲的大喜之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