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溟身上伤口因未得及时处理,在闷热潮湿中发炎溃烂。随行军医多次跪求疗伤,却被他赤红骇人的眼神逼退。
低烧缠身,视线时而模糊——可这些肉体之苦,不及心中煎熬万一。
夏日河水虽不刺骨,但暗流、礁石、缠人的水草,每一样都足以夺命。
更何况她还可能受伤,可能力竭……河水奔流,带走了所有痕迹,却带不定他心中蔓延的恐慌与绝望。
这些念头如毒蛇啃噬五脏。
——
当沈初九决然纵身跃入激流的刹那,刺骨的寒意与巨大的冲击力几乎令她瞬间昏厥。
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凭着前世练就的熟稔水性,在湍急的河水中拼命稳住身形,竭力避开水下狰狞的暗礁,顺着水势向下漂流,以此保存所剩无几的体力。
不知在冰冷的河水中漂了多久,直到岸上兵刃交击与喊杀声彻底消失,她才咬紧牙关,用尽最后力气,艰难地向着一处看似平缓的河岸游去。
完全陌生的荒滩,四下无人。
她浑身湿透,冷得瑟瑟发抖,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万幸的是,除了手臂和腿上几处被礁石划破的擦伤,并未伤及筋骨。
夜色如墨,笼罩四野。
她不敢在原地停留,强撑起虚软的身体,沿着河岸深一脚浅一脚地向下游跋涉,祈望能寻到一丝人烟。
天将破晓时,远处终于出现了一处冒着袅袅炊烟的偏僻农家小院。
叩开柴门,是一位面容质朴慈祥的农妇。
沈初九谎称自己与家人出行途中遭遇劫匪,不幸落水,如今与家人失散,孤身一人。
农妇见这“少年郎”模样狼狈可怜,心生怜悯,连忙将她让进屋内,翻找出干净的粗布衣裳给她替换,又手脚麻利地生火熬煮了一碗滚烫的姜汤。
然而,或许是河水寒气侵体过深,又或许是连日惊惧交加透支了心神,沈初九还是发起了高烧。
农家清贫,缺医少药,农妇只能用浸了井水的布巾,不断地为她擦拭额头和脖颈,试图降温。
昏沉之中,沈初九时而如坠冰窟,时而如置火炉,呓语不断。
一时仿佛又回到了“杏林居”那阴冷逼仄的地室,一时又看见萧溟浑身浴血、眼神骇人的脸,耳畔反复回响着那句沙哑的“可愿一同赴死”……
每一次从噩梦中惊醒,都冷汗涔涔,心悸不已。
直到第三日,那折磨人的高烧才终于退去。
沈初九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神志总算恢复了清明。
她心系萧溟的安危,又恐家中父母担忧,归心似箭。
农妇心地善良,让自己的儿子套上家中唯一的牛车,送她一程。
于是,她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粗布衣裳,坐在晃晃悠悠的牛车上,朝着京城的方向缓缓行去。
阳光和煦,微风拂面,道旁草木葱茏。
劫后余生的沈初九望着这熟悉的景致,心中充满了庆幸。
牛车吱吱呀呀行至城门时,已是午后。
城门口依旧是人来人往,喧嚷嘈杂。
忽地,一阵急促如惊雷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震得地面微微发颤,百姓们纷纷仓皇向道路两旁避让。
沈初九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一队骑兵风驰电掣般卷尘而来,为首之人一身玄衣,跨坐于通体漆黑的骏马之上,浑身笼罩着一股令人心头发紧的……疯狂戾气。
正是靖安王萧溟!
他脸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唇瓣干裂得渗出血丝,唯独那双眼睛,亮得骇人。
“王爷!王爷!”
沈初九脱口而出,声音里是压抑了三日的狂喜与激动。
她甚至不顾形象的从牛车上站起身,用力朝着那队人马挥手。
——
上午有报,上游渔民发现一具女尸。
萧溟虽不信,仍不得不回城确认。
疾驰中的萧溟,恍惚听见有人唤他名字。
这世上,除她之外,再无人会这般直呼“萧溟”。
他猛地勒缰!“墨云”长嘶人立,马蹄在青石道上刮出刺耳鸣响。他难以置信地转头,目光穿透人群,最终钉在那个站在牛车上、粗布衣衫、正用力挥手的瘦削身影上。
是幻觉么?
是因连日夜不能寐、高烧未退而生的幻象?
他用力眨动干涩刺痛的双眼。
那身影仍在。脸上带着鲜活笑意,不是跳崖前的决绝,而是……失而复得的、明亮的欣喜。
真是她。
沈初九。
她还活着。
排山倒海的狂喜如海啸般将他吞没!
三日三夜的煎熬、恐惧、绝望,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急切地翻身下马,踉跄着朝她奔去——
然而紧绷至极限的心弦骤然松弛,重伤未愈、高烧体虚,加之这灭顶的情绪冲击,浑身力气瞬间抽空。
视野骤然漆黑。
在距离她仅一步之遥处,这位沙场叱咤、令北境闻风丧胆的靖安王,如同山岳倾颓,直直昏倒在沈初九面前。
尘土微扬。
城门口刹那死寂。所有人瞠目结舌,呆立当场。
沈初九脸上笑意僵住,化作惊恐。
她惊呼一声跃下牛车,扑跪在他身侧:
“萧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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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安王在城门口骤然昏厥,顷刻惊动朝野。
陛下虽对这位功高震主的皇弟暗存猜忌,然表面功夫仍需做足。
圣旨当即下达:着太医院,即刻前往靖安王府探视伤势,施药救治,以示天恩浩荡。
恰逢沈仁心当日当值。
当沈仁心带着前几日新收的弟子杨修竹,面色沉凝地踏入靖安王府内室时,一眼便看到守在榻边、一身粗布衣衫的女儿,他瞳孔猛地一缩。
“你不是去庄子上了么,怎会在此?”
“爹!”沈初九见是父亲,疾步上前攥住父亲衣袖,眼圈瞬间红了,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您快救救王爷!他是为护我才受此重伤!”
沈仁心目光复杂地掠过女儿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焦灼,再看向榻上气息微弱的靖安王,眉头深深锁紧。
他本只是奉旨前来例行探视,可眼下情景,怕是难以置身事外了。
片刻后,萧溟几乎与皮肉粘连的玄色中衣被剪开。
当那些狰狞外翻、边缘已然溃烂化脓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时,饶是沈仁心也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刀伤剑创交错,最深处可见白骨,因拖延救治又兼夏日溽热,多处皮肉已坏死发黑,散发着腐气。
这伤势,换作常人恐怕早已魂归黄泉,靖安王竟能强撑至今,该是何等可怕的意志!
“修竹,烈酒、沸水煮过的净布、柳叶刀、止血散、清创膏。”沈仁心语速平稳,手下不再迟疑。
刀刃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沈仁心屏息凝神,下手精准利落,一点点剜除腐肉,刮去脓苔。
昏迷中的萧溟即便在无意识中,肌肉亦因剧痛而本能绷紧,额角沁出细密冷汗。
沈初九紧紧攥着衣襟,仿佛那刀是落在自己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