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儿就是小老百姓、小商贩停船的地界。
除了少数富商的大船,停着的大多都是沈妤一行人这种小船。
一码头归官家管控,只有达官显贵的船才有资格停靠。
比起规整气派、热闹非凡的一码头,二码头乱糟糟的。
虽说比沧县规模大、人气旺,可场地环境收拾得还不如沧县干净敞亮。
这里鱼龙混杂,各色人等挤在一块:打鱼的、耍剑的、跑杂耍的、道士、平民、小贩、书生应有尽有。
耳边时不时响起吵架打斗的动静。
这边摊位刚被掀翻,那边商贩照旧扯开嗓子叫卖。
一条鱼“砰”地砸到沈妤脚边。
黎二郎慌忙拽住她躲闪,慌张开口:“姐姐,别怕!”
沈妤心里半点不怵。
她瞧着黎二郎,清楚这是他头回撞见这么混乱吓人的场面,之前沿途停靠的码头,跟这儿比根本不算事。
沈妤抬手顺了顺他后背,没戳破他逞强护人的心思,笑着哄:“有二郎护着我,我当然一点不怕!”
“咱们别惹是非,快点穿过去就好。”
她抬手指向前方,穿过码头走上进城大道,人就能少很多。
黎二郎长长松了口气,用力点头。
后头姚白把小船五两银子贱卖掉。
当初买船他随手甩出一串至少值五百两的珠子,如今低价出手亏得厉害,可他压根不在意,能捞点零碎买菜钱,总比船白白丢了强。
姚白掂了掂银子揣进怀里,快步追上两人。
沈妤身上衣裳破旧,依旧不敢大意,脸上遮着面巾,走路垂着头盯着地面。
忽然一个只穿单褂的壮汉被人一脚踹飞,直直摔在路中间。
沈妤立马拉着黎二郎躲开,转眼好几个人冲上来,把壮汉按在地上狠揍。
打得人快断气时,几个挎刀官差才慢悠悠过来。
“闹什么闹!赶紧散开!”
“都走开,围着看什么热闹!”
“还有你,这个月税钱没交齐,还敢扎堆看热闹?信不信直接收了你摊子!”
摊贩苦着脸哀求:“官爷行行好,我昨天才交了二两银子啊……”
“二两够干什么?说好每月多交一两,愿意做就做,不愿意赶紧滚!想摆摊的人多的是,不差你一个!”
话音落下,一鞭子狠狠抽在摊贩身上。
周边路人全都慌忙避让,生怕鞭子落到自己身上。
黎二郎看得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从小读圣贤书,信奉读书人要心怀百姓、济世行道,深知君王善待百姓,百姓才会真心拥戴。
虽说早听过世道黑暗,兄长也跟他讲过官府昏庸、冤案遍地,可亲眼目睹这般残酷场面,心里又堵又难受。
这可是皇城根底下!
他本来以为京城会比偏远小县安稳公正,没想到一样肮脏刻薄。
底层人半点反抗底气都没有。
挨鞭的老头含泪被女儿扶回摊位,憋着委屈继续吆喝做生意。
地上挨打的壮汉自己撑着爬起来,吐掉嘴里血沫,忍着浑身伤痛去上工。
“李晨贵!”
一道焦急喊声传来,一人飞奔过来扶住浑身淤青的李晨贵,急得上火。
“又是这帮人欺负你?就因为你干活实在,一个人顶两个人用,他们就下死手?我去找工头说理!”
李晨贵死死拽住同伴:“别去,工头心里门儿清,只要不出大乱子,他根本不会管。”
“你这是不要命了?”
同伴还想争辩,一道温和女声从背后响起。
“赵晨,你怎么在这儿?”
沈妤一开始以为认错人,仔细一看,这人正是丫鬟雪梅的丈夫赵晨。
离开青山前,她提前打发夫妻俩先来上京打点。
看这样子,赵晨已经在这边认识熟人了。
赵晨闻声猛地回头,就算沈妤遮着脸,一旁的黎二郎他一眼就认出来。
赵晨眼眶一红,激动得当场下跪。
“姑娘!二公子,真的是你们?”
“姑娘,我天天守在码头等您,总算把您盼来了,我给您磕头!”
说完实实在在磕了三个响头,沈妤吓了一跳。
沈妤心里清楚古代等级森严,可她骨子里是现代人,实在没法坦然接受这般尊卑落差。
“咱们换个地方说话。”
赵晨连忙起身,瞥了眼走远的李晨贵,带着一行人快步离开杂乱码头。
周围路人对此毫不在意,唯独远处船上下来的雷雨,全程看在眼里。
侯府大船停在一码头,雷雨提前坐小船,远远跟在沈妤他们身后。
江上船只密密麻麻,只要不张扬,根本没人留意。
雷雨换了普通衣裳,隔得远远跟着,刚好撞见赵晨下跪磕头的一幕。
等人走远,他带着满心疑惑继续尾随。
他家三爷吩咐他摸清沈妤上京的目的。
三爷怀疑沈妤失忆,忘了两家的婚约,连自身身世都记不清,不然堂堂世家嫡女不会躲在乡下毫无动静。
可她突然动身进京,难不成记忆恢复了?
万一她直奔楚家侯府,戳穿换嫁的猫腻,三爷该怎么应对?
雷雨越想越心潮起伏,脚步不由得加快。
前头走着的沈妤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皱起眉头。
明明身后人群乱糟糟,没看见眼熟人影,可她总感觉有人尾随,心底阵阵发慌。
她朝身后的姚白招手:“姚大哥,过来一下。”
一码头岸边。
楚生现带着贴身侍卫刚踏上岸,管家德叔早候在跟前,快步迎上来。
“侯爷总算回来了,一路赶路肯定累坏啦!”
身后一众仆人齐刷刷跪地请安。
“奴才拜见侯爷,恭迎侯爷回京。”
楚生现眉头微微一皱看向德叔:“我不爱搞这种虚排场,下次别弄这套惹人笑话。”
上京人人都清楚,楚家侯府早衰败了。
如今全靠他一人撑着家业,又没在朝中任职,再耗下去楚家迟早被各大世家遗忘,后辈连承袭爵位都难。
这般张扬迎接,只让楚生现心里别扭,怕旁人扎堆嚼舌根,嘲讽侯府落魄。
德叔低着头挨训,脸上笑意一点没减:“奴才记下了。”
可他压根没往心里去,下回保准照旧。
侍卫明光把管家这点心思看得透亮。自打主子定下和大庆沈家的婚约,管家就指望靠这门亲事把侯府撑起来。
管家总厚着脸皮去巴结京城大户,次次都是热脸贴冷屁股。
偶尔小门小户递来宴席请柬,主子就算赴约,看似抬举对方,反倒折损侯府仅剩的脸面。
侯府衰败不是一两天,一年比一年难熬。
主子扛着所有压力,事事都为保住侯府。
沈家嫡女身份再好,那也是大庆的门第,到了大李上京,未必能压过本地贵女。
何况府里顶替沈妤嫁过来的夏雨,根本拿不出手。
楚生现清楚管家打的小算盘,顶替婚事这事管家也脱不开干系。
明光瞧不上管家钻营的样子,但早年主子最难的时候是德叔守着照料,所以主子一直没严惩他。
训完管家,楚生现语气软下来:“德叔辛苦,我不在府里这段日子一切还好吗?”
德叔躬身回话:“府里安稳,各位姨娘都安分。前阵子老夫人身体不舒服,一直是夫人贴身照看。”
“老夫人身子刚缓一点,夫人又请大夫给自己把脉。侯爷回去不妨看看夫人。”
这个夫人,就是顶替出嫁的婢女夏雨。
楚生现脸色瞬间沉了:“我明明下令把她禁在院里,她怎么能去伺候我母亲?”
德叔连忙解释:“是老夫人吩咐的。侯爷走后老太太闷得慌,喊夫人陪着抄经念佛,打算中元节去佛香寺,给过世的老侯爷和先人祈福。”
管家说到祭拜先人,语气低落下来。
楚生现脸色阴沉,闭口不再说话。
一行人走到马车边,他正要上车,雷雨慌慌张张狂奔而来。
“三爷!”
雷雨神色慌张,凑到一旁小声禀报:“属下把人跟丢了。”
楚生现一言不发,眼神里满是怒火,吓得雷雨惶恐不已。
雷雨急忙解释:“那姑娘应当察觉到有人尾随,早有人接应她。她走进码头旁的糖水铺,我以为她只是如厕,远远守着,谁知跟她一伙的人全都钻进店里。”
“等我反应不对绕到铺子后头,人影全没了。”
雷雨声音压得极低。
这失误实在不该,是他轻敌,觉得沈妤一个弱女子翻不出花样,没料到对方心思缜密,直接甩开了他。
楚生现狠狠瞪了雷雨一眼。
楚生现平常对手下人十分温和,极少发这么大脾气,一旁没听清内情的德叔都暗暗吃惊,搞不懂是什么事让侯爷动怒。
雷雨单膝跪地请罪:“属下办事不力,任凭侯爷责罚!”
楚生现登上马车,狠狠拽上车帘。
过了片刻,车厢里传出带着火气的声音:“想跑?到了上京,她无处可躲。”
“去城门守军那里打探,顺着踪迹挖线索!”
“雷雨,给你三天找到人,找不到别回来见我。”
雷雨大声应下领命。
明光同情地看了眼雷雨,跟着马车动身。
另一边,沈妤坐着牛车颠颠簸簸走在郊外土路上。
脸上抹着脏灰,套着宽大男装,嘴里叼根狗尾草望着落日,浑身轻松自在,被跟踪的压迫感彻底没了。
她只借了姚白的外衣,根本没走远,躲在糖水铺隔壁馄饨店,花几文钱扮成打杂厨娘。
黎二郎由姚白、赵晨带着混在人流里躲开监视。
沈妤早认出尾随的雷雨,立马猜到背后指使的是楚生现,沧县码头那会儿对方说不定就在暗处。
这么久楚生现一直不露面,到底安的什么心?
他肯定清楚自己沈家嫡女的身份,当初山青碰面,从一开始接近就是另有图谋。
不管他想干什么,沈妤打定主意这辈子离他远远的,绝不纠缠。
“姐姐,咱们要去哪?”
黎二郎望着城外一望无际的田野平原,满心震撼新鲜。
他从小住在深山,四周全是连绵大山,从没见过这么开阔的平地。
远处的山头看着小小的,抬手好似就能握住。
遍地庄稼望不到头,一边麦子熟得发黄,一边田里刚插下绿油油的稻秧。
河面波光映着晚霞,小鱼时不时跃起来,荡开层层水纹。
远处村落飘起炊烟,家家户户准备做晚饭。
沈妤肚子饿了,心里惦记雪梅在家备了什么吃食。
看着黎二郎见到开阔美景、心境舒展的模样。
她笑着答复:“咱们当然是回家咯。”
刚经历码头的乱象,黎二郎脸色一直很难看,整个人心绪低落。
沈妤暗自思忖,未来沦为奸臣的他,如今心底居然还存有怜悯百姓的善心。
黎二郎满脸不解地看着她:“回家?姐姐,我们才刚到上京,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哪来的家啊?”
他立刻转头看向赶车的赵晨,心里满是疑惑。
难道姐姐早就提前安排好了一切?
早前动身之前,沈妤就派贴身丫鬟雪梅和她丈夫赵晨,率先赶来上京打点。
难不成两人已经提前给他们置办好了住处?
沈妤挺直身子,看向前方赶牛车的赵晨:“赵晨,你们买的是不是芙蓉阁?”
正在赶车的赵晨和姚白闻声立刻应答:“是的姑娘!我们严格按照您的吩咐赶路,半个月就赶到了上京,一刻都没耽误。”
“果然和您预料的一样,上京一位四品马贪官被查抄家产。他名下田庄宅院无数,官府收缴后,拿出一部分对外售卖,我们直接拿下了您指定的芙蓉阁。”
赵晨忍不住好奇发问:“姑娘,您怎么提前知道贪马官会倒台,还笃定这座京郊庄子会被官府拿出来卖?”
沈妤心里了然,这都是她前世的记忆。
前世这个时间段,她早已被软禁在李信誉的王府,半步不得外出。
李信誉整日假意讨好她,给她送各种吃的玩的,还时常跟她聊上京的各类八卦,马家被抄家的消息,就是那时候听他说的。
他当时语气隐晦,却藏不住暗自得意的神色。
沈妤猜测,马贪官是勤王派系的人,沦为了朝堂争斗的牺牲品。
那几年天灾不断,洪涝、瘟疫接连爆发,赈灾掏空了国库,朝廷只能变卖抄没的家产填补空缺。
上京世家向来争抢优质田产,但凡好的宅院田地流出,都会被瞬间抢空。
前世李信誉也曾购置过两座田庄,其中一座就是芙蓉阁,还假意送给了她。
可她从头到尾都没能踏进庄子一步,名义上归她所有,实际管理权和所有收益,全都被李信誉牢牢把控。
她只听说庄子里有一方荷花池,秋季能收获鲜嫩莲藕,还开垦了十几亩良田。
庄子里栽种了各类果树,宅院大门口有一棵粗壮的柿子树,枝桠探入院中,结出的柿子甜度绝佳。
她前世有幸尝过一次,味道格外惊艳。
整座芙蓉阁规模不大,但布局精致齐全,地理位置也十分隐蔽,被周遭田庄环绕,清净不被打扰。
这地方一直是沈妤的心结,前世始终没能亲眼一睹。
当初她曾在一处庄子尝试逃跑,失败后被打得双腿重伤,卧床三月才能勉强行走,最终也无缘到访芙蓉阁。
她心里执念这座庄子,说到底,是执念前世错失的自由人生。
她早就料到能顺利买下这里,芙蓉阁是马家产业里最不起眼、规模最小的一处。
官府拍卖时,豪门世家都争抢大片良田豪宅,根本看不上这座小庄子。
赵晨和雪梅是外来之人,毫无背景,低调购置完全不会引人注意,稍加出价就能顺利拿下。
购置庄子的钱财,来源十分干净。
早前在扶县时,黎霄云查抄贪官吴先的密室,搜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