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妤没搭理杨虎的问话,抬脚就往外走。

    杨虎赶紧上前拦住她,语气慌张:“沈姑娘,外面特别吓人,你千万别出去啊!”

    沈妤淡淡开口:“我是庄主,该出去处理事情。多谢你提醒。”

    她心里清楚,杨虎半夜敲门,不光是来提醒危险,更是希望她出面主持公道。

    只是开门看到只有女子和孩子,心软便不忍心催逼了。

    沈妤对他点了下头,迈步朝着前方光亮处走去。

    芙蓉阁侧边有一条小路,路边都是粗壮大树,顺着路能通到屋后的田地。

    此刻十几支火把亮得惊人,几乎照亮了半边夜空。

    举着火把的,全是村里听到动静、出门查看的壮年男人。

    有人拿着火把驱散墙角的蛇虫,也有人远远站着不敢靠近。

    地面上横躺着四个人,全都昏迷不醒。

    沈妤扫了一眼,居然看到了蒋家大儿子。

    她微微眯眼,心里了然。

    怕是这些人笃定今晚能得逞,梁家有人受伤没来,剩下几家,每家都派了人过来。

    见沈妤三人走来,围观的村民纷纷主动让出了道路。

    人群里接连响起村民的呼喊:

    “是沈姑娘来了!”

    “沈姑娘!”

    “沈姑娘!”

    前一晚,村里各家的妇人都去沈妤院里吃过饭、喝过酒。

    不少人这辈子都没吃过那么丰盛的饭菜,再加上沈妤温柔和善,妇人们回家后,都跟自家夫君念叨过她。

    大家都觉得,沈妤一个女子当庄主太不容易,理应多照拂她几分。

    她人心肠极好,刚来就废除了马家以前苛刻的租子,一笔勾销了所有人的旧债。

    就凭这件事,全村人对她印象都特别好。

    白天的时候,她硬气收拾了村里最蛮横的梁家、蒋家几户人,就连官府的人,都被她轻松打发了。

    众人见她虽是女子,却有勇有谋,心里越发敬重佩服。

    而且这姑娘胆子极大,一点不娇气。

    寻常女子见了蛇虫毒物早就吓得魂飞魄散,可她却半点不惧。

    村民们纷纷跟沈妤打招呼,大家心里都有些过意不去,觉得不该半夜打扰她一个姑娘家。

    沈妤故意装出惊慌失措的模样:“我刚才听见有人惨叫,杨虎还说这边墙角全是蛇虫,到底出什么事了?”

    沈妤故作大吃一惊,刚看到地上躺着的四人,满脸惊恐:“天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围观村民也满脸茫然。

    有人出声解释:“沈姑娘,我们也不清楚情况。听到惨叫声就赶紧跑出来,结果就看见这四个人倒在这儿了。”

    “我们刚才把人拖出来的时候,他们身上还爬着蛇、蜘蛛这些虫子!”

    “太邪门了,大半夜的哪来这么多毒虫,偏偏全都聚在芙蓉阁墙外!”

    话音刚落,有人突然惊呼起来。

    刚才怎么赶都赶不走的蛇虫,这会儿全都掉头朝着小路深处疯狂逃窜。

    “你们快看!”

    “怎么全都跑了?”

    “看着像是害怕什么东西!”

    “也太奇怪了……”

    “今晚怪事太多了,这些毒虫像是被引来的,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吓跑的……”

    沈妤顺势开口:“听说大田那边闹大疫时,出过不少怪事,这也算正常。但说到底,这四个人,半夜偷偷跑来我芙蓉阁墙外干什么?”

    她一句话点出了关键问题。

    今晚要不是这四人惨叫,村民也不会出来撞见这些诡异景象。

    此话一出,现场瞬间安静下来,没人敢接话。

    大半夜偷偷摸摸蹲在别人家墙外,不用想也没好事。

    在场都是成年男人,心里全都门儿清。

    杨虎气不过,上前狠狠踹了蒋大一脚,唾骂道:“一群心思歹毒的混账东西!简直不是人!”

    他刚动手,就被人拉住了。

    沈妤认出对方,是之前在码头帮赵晨搬货的李四桂。

    李四桂压低声音劝他:“别闹事,这几个人还没死,你要是一脚把人踹死,你担得起责任吗?”

    杨虎怒气冲冲反驳:“我怕什么!他们自己心怀不轨,这是老天报应他们,跟我半点关系没有!”

    李四桂无奈摇头,走上前对着沈妤拱手行礼。

    “沈姑娘,全村几乎家家户户都出来查看情况,唯独五户人家闭门不出。地上躺着的四个人,就是除了梁家之外,另外四户各派的人。”

    “现在这几个人中毒昏迷,情况不妙,后续该怎么处理,全听姑娘安排。”

    周围村民也纷纷附和,全都愿意听从沈妤的吩咐,还感念她减免租子的恩情,心甘情愿帮忙出力。

    沈妤微微欠身道谢,随后坦然说道:“今晚院里就我和两个姐妹在家,赵晨和姚大哥外出办事还没回来。想来是白天我们和几户人起了争执,他们就想趁夜里没人,来我院里作乱。”

    “还好老天庇佑,也多谢各位乡亲今晚作证。辛苦大家了。”

    众人一听,芙蓉阁只有三个弱女子在家,瞬间怒火上涌,越发鄙夷地上这几个心怀不轨的人。

    沈妤立刻安排人手,挑了五个村民去那五户闭门不出的人家敲门,如实告知情况:他们家人在芙蓉阁墙外中毒昏迷,眼看性命不保。

    倘若那几户人家拒不搭理,就直接把昏迷的人送回去。

    中途就算人出意外身亡,所有村民都可以作证,不用担心官府追责。

    除此之外,她安排杨虎立刻去请附近的大夫过来,尽力救治这几人,能不能活命,全看他们自己的造化。

    村里人私下都暗自佩服沈妤大度。

    蒋家这群人做事龌龊至极,她居然还愿意出手施救,哪怕最后救不回来,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村民们行动力极强,听完安排立刻分头忙活起来。

    沈妤独自坐在路边的石头上等候,明明困得眼皮打架,也只能强撑着,等着那几户涉事人家赶来。

    最先到场的是蒋家的人。

    他们一看见地上奄奄一息、面色发黑的蒋大郎,当场崩溃大哭。

    凄厉的哭声穿透黑夜,惊醒了全村人,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火。

    不少小孩子被哭声吓醒,跟着哭闹不止,有村民心烦地呵斥:“大半夜嚎什么!跟哭丧一样,吵得全村不得安宁!”

    蒋家人只顾着哭喊,死死哀嚎着蒋大郎的安危。

    这下全村男女老少全都围过来看热闹。

    没多久,另外两户涉事人家也匆匆赶来,看到自家子弟中毒昏迷的惨状,也跟着痛哭不止。

    深夜的村庄,瞬间比白天还要喧闹混乱。

    现场还躺着一个陌生的昏迷少年,始终无人前来认领。

    旁边村民跟沈妤解释,这孩子是随母亲改嫁来村里的,大概率是后爹不让他母亲出门。

    他性子懦弱老实,这次却被推出来顶在最前面,搞不好最后出事,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失控的蒋家人突然疯了一样,直奔沈妤冲来。

    “你就是个歹毒的女人!肯定是你搞的鬼!我儿子好好的,怎么会突然被毒虫所伤?偏偏就在你家门口!”

    “一定是你故意引来蛇虫要害我们!”

    “自从你当上庄主,就处处针对我们五户人家!我儿子要是出事,我绝对跟你拼命!”

    蒋老爹泪流满面,情绪彻底失控,攥着拳头就往前扑。

    黎二郎立马挺身挡在沈妤身前,雪梅也紧紧贴着她护住她。

    沈妤暗中摸出袖中的匕首,还没等对方近身,一群举着火把的村民就快步冲来阻拦。

    带头的正是李四桂,他们早就暗中提防,一直分散守在四周。

    见蒋家人要动手伤人,众人迅速聚拢,牢牢护住沈妤三人,死死挡住暴怒的蒋家一行人。

    蒋家人又吵又闹,逼着众人让路,还出言威胁李四桂多管闲事。

    任凭他们撒泼哭喊、恶语相向,护着沈妤的村民寸步不让,态度格外强硬。

    众人不仅不退,反而脸色严肃,直接将蒋家人往后逼退。

    “该问清楚的是你们!”

    “蒋家别太过分!你们背地里的勾当,全村人都心知肚明!深夜聚众蹲在人家墙外,到底图谋不轨想干什么?”

    “这事也太凑巧了!就梁家有人受伤没法行动,其余四家偏偏各出一个青壮年!”

    “摆明了摸清了沈姑娘家里没有男丁,想趁着夜深人少上门作恶!”

    一连串的质问,瞬间堵得蒋家人哑口无言。

    蒋老爹硬着头皮强行狡辩,谎称几人是约好抄小路赶早去码头找活干,还指责李四桂胡乱栽赃。

    李四桂当场拆穿他的谎言,直言蒋家家境殷实,根本用不着去码头卖苦力,这番说辞根本没人会信。

    周围村民纷纷附和,所有人都不相信他的说辞。

    蒋老爹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手在衣袖里偷偷摸索,明显还想闹事。

    见状,沈妤缓缓站起身,走到李四桂身边,不紧不慢地开口说话。

    “我姑且相信你们的说辞,认定他们只是路过赶路做工。”

    “就算是这样,我家墙外突发毒虫聚集,纯属意外,完全合情合理。”

    “他们自己运气不好撞上灾祸,你们凭什么不分青红皂白,把所有过错都推到我身上?”

    沈妤眼神冰冷,气场十足。哪怕身形纤细,被众人护在中间,依旧气场逼人,震慑全场。

    趁着蒋老爹失神愣怔的瞬间,沈妤厉声下令:“李四桂,拿下他!”

    李四桂动作迅猛,瞬间扣住蒋老爹的手臂,反手制服将人按倒在地,旁边两名村民立刻上前死死按住他。

    拉扯间,一柄淬毒短剑从蒋老爹袖口滑落落地。

    沈妤抬脚将凶器踢开,黎二郎立刻上前捡起。

    围观村民瞬间哗然,纷纷怒斥蒋老爹歹毒,居然私藏凶器想伤人。

    黎二郎把发黑的剑身递给沈妤,她凑近一闻,当即确定剑上喂了剧毒。

    对方心思如此阴狠,她也不必再心慈手软。

    沈妤面露厌恶,冷声道:“堵住他的嘴!”

    被制服的蒋老爹张口怒骂,脏话不断。

    李四桂随手找了块破布,直接塞进他嘴里,彻底让他无法叫嚣。

    其余蒋家人吓得浑身僵硬,反应过来想上前救人,却被村民死死隔开,根本无法靠近。

    所有人都亲眼目睹,是蒋老爹率先持械想要加害沈妤。

    蒋家人连忙跪地哭诉求情,辩解说是一时冲动,纯属误会,恳请沈妤手下留情。

    沈妤冷冷一笑,语气满是寒意:“我放过他?可他没想放过我!今晚若非毒虫意外阻拦,遭殃的就是我,你们这群人,怕是早就肆意加害于我了!”

    蒋家和其余几户涉事人家站在一起,个个脸色难看,谁都不敢先说话。

    蒋家其余人只知道自家父子不服新来的女庄主,压根不清楚二人私下密谋的勾当,也不知道蒋大郎深夜外出的真相,只轻信了老蒋随口编造的外出干活的说辞。

    可他们心里都明白,自家条件不差,根本没必要半夜去码头卖苦力,整件事疑点重重,所有人都心里发虚。

    谁也没料到老蒋居然还私藏凶器,没人猜得到他今晚到底想干什么。

    看着老蒋被村民制服扣押,蒋家人急着上前营救,可放眼望去,全村百姓全都站在沈妤这边。

    他们这才彻底醒悟,如今的碧水庄早已换了局面。

    唯独老蒋父子执迷不悟,还天真以为赶走沈妤,就能继续把持村子,实在愚昧至极。

    沈妤当即安排李四桂:“先把他关押起来,等天亮,我就带人进城报官处理。”

    这话一出,另外几户人家瞬间慌了,连连喊冤撇清关系。

    “沈姑娘,我们真的不知情!”

    “对啊!坏事都是老蒋干的,和我们半点关系都没有!”

    几户人急忙辩解,说自己是被老蒋忽悠煽动,全程都是无辜的。

    蒋家人见状瞬间暴怒,眼看亲人被绑,旁人又争相甩锅,当场破口大骂。

    几家人当场撕破脸皮互相争执,另一边的人也不甘示弱,直言之前是被蒋家胁迫欺压,如今有沈妤做主,根本不用再受他们拿捏。

    双方越吵越凶,险些动手打架,围观村民全都纷纷后退避让。

    沈妤懒得掺和这场闹剧,带着雪梅和黎二郎转身回了住处。

    被堵住嘴巴的老蒋气得浑身发抖、双眼赤红,可混乱之中,蒋家人只顾着争吵,完全没有发现他的暴怒。

    李四桂将老蒋锁进牛圈看管,随后站在芙蓉阁门口出声安抚。

    他告知沈妤,今晚村民全员值守,绝对不会再有人上门闹事。

    此刻村里局势彻底明朗:蒋家一老一少,一个被关押、一个中毒垂危;梁家更是紧闭大门,不敢露头。

    曾经抱团欺压乡邻的五户人家彻底瓦解,有的自顾不暇,有的直接倒戈投靠沈妤,再也不成气候。

    沈妤对此十分放心,郑重道谢感谢村民的仗义相助,并承诺日后定会报答众人。

    李四桂连连摆手,表示都是分内之事。

    不多时,杨虎连夜请来了村里的赤脚医生,大夫半夜被叫醒,一脸疲惫茫然。

    沈妤独自走到院里鱼池边静坐赏月。

    没多久雪梅前来禀报,大夫已经确诊,中毒的少年伤势过重,已经无力回天,让家属准备后事。

    沈妤神色淡然,对此结果早有预料。

    黎二郎心里一清二楚,这些蛇虫毒性猛烈,普通人被咬绝无生还可能。

    放眼天下,寥寥数人可解此毒,且都远在千里之外。他清楚沈妤身怀解毒本事,却根本没打算出手救人。

    这群人心怀歹意夜闯民居,完全是自作恶果。倘若今晚没有毒虫阻拦,他们闯进芙蓉阁,最终依旧难逃一死。

    黎二郎从未见过沈妤主动害人,但他见识过顶尖毒术,笃定今晚的毒虫异象,是沈妤刻意为之。

    一路相伴走来,黎二郎看着沈妤褪去心软的弱点,变得杀伐果断。

    他心中既有感慨,又由衷欣慰,如今阿姐终于能护住自己、不再任人拿捏。

    随后沈妤询问起那个改嫁少年的近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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