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头一看,屋外的大雨总算小了些许。

    漆黑的夜空暗沉压抑,仿佛一张巨口,随时能吞噬整座芙蓉阁。

    被自己的脑补吓得一慌,画儿连忙撑伞快步离开后院。

    画儿走后,整片后院陷入极致的黑暗与寂静。

    只有主屋透出一点摇曳微弱的灯火,晃晃悠悠的,如同此刻虚弱不堪的沈妤。

    沈妤不知何时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一阵窗棂响动,猛地将她惊醒。

    睁眼的瞬间,她看见地面映出一道修长的黑影——

    有人翻窗进来了!

    哗啦一声水花响动,她知道自己已经暴露。

    立刻翻身跳出浴桶,扯过一旁的毯子紧紧裹住身体。

    她快速扫视四周,抓起浴室唯一的凳子防身,厉声喝问:“是谁!”

    “哪来的贼人?可知此地是什么地方?我只要出声呼救,护卫立刻就到,取你性命!识相的立刻退走!”

    她强撑着仅剩的力气,故作凶狠威慑对方。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此刻的她满心恐惧、毫无底气。

    手边没有弓箭、没有防身毒药,全身只有一张薄毯蔽体,毫无反抗之力。

    一旦对方心怀不轨,她根本无从招架,唯一的退路就是冲到药箱旁,拿毒药自保。

    可诡异的是,窗外的黑影始终一动不动。

    沈妤满心惊疑,明明睡前关好所有门窗,可那道黑影真切存在,绝非树影错觉。

    对方动作极轻,却实实在在翻窗入室,将她从睡梦中惊醒。

    冷汗瞬间浸透全身,敌人不动,她却不能坐以待毙。

    她如今衣衫不整、处境狼狈,若是遇上歹人,今夜必然凶险!

    当下最要紧的,就是立刻离开浴室,穿上衣物自保。

    腿上的伤口火辣辣的疼,沈妤看着地上狼狈的倒影,咬牙慢慢往后挪,想趁机脱身。

    她一时疏忽,忘了裹在身上的毯子下摆很长,一直拖在地面。

    刚才慌乱裹住身体时,她没整理布料,后退的瞬间正好踩到布边。脚步一急,双腿互相牵绊,整个人重心不稳,直直朝后栽去。

    “啊!”

    惊呼声脱口而出,眼前天旋地转,她以为自己定会狠狠摔在地上。

    预想的疼痛迟迟没有落下,沈妤心脏骤缩,惊恐盯着突然现身的黑影,浑身止不住发抖。

    男人长臂一伸,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稳稳托住她的后背。

    掌心厚重的老茧蹭过她带伤的肌肤,带来一阵阵刺痛。

    此刻她高烧不退,浑身滚烫,身体碰一下都格外难受。

    她拼命扭动身体想要挣脱,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让人胸闷反胃。

    强压下恶心的感觉,她单手抓紧毯子护住身形,另一只手抓起一旁的凳子,奋力朝着来人挥去。

    可她如今体虚无力,这点反抗根本微不足道,只是徒劳挣扎。

    哪怕胜算渺茫,她也不肯束手就擒。

    果不其然,凳子还没抬起来,她的手腕就被对方死死攥紧,动弹不得。

    “放开我!你究竟是谁!”

    沈妤涨红了脸,用尽仅剩的力气怒喝,脑子里飞速想着拼死自保的办法。

    没等她想好对策,对方抬手快速摘掉了脸上的面罩。

    “妤儿,是我。”

    熟悉又低沉的嗓音响起,涣散的视线瞬间聚拢,沈妤彻底愣住,停下了所有动作。

    竟然是黎霄云。

    看到他的这一刻,她硬撑整晚的力气瞬间彻底抽空。

    手中的凳子哐当落地,四肢瞬间软了下来。

    “怎么是你……”

    委屈瞬间涌上心头,眼眶瞬间湿润。泪珠还未滑落,黎霄云已经俯身,稳稳将她打横抱起。

    “是我,对不起,我来晚了。”

    “你现在发着高烧,先好好休息,等你好转,我把一切都告诉你。”

    黎霄云的声音温柔又缱绻,瞬间安抚了她慌乱不安的心。

    漂泊无依的心终于落定,她不再抗拒,乖乖任由他抱着走向床榻。

    黎霄云小心翼翼将她安置躺好,沈妤刚拢好身上的毯子,就趴在床边剧烈干呕起来。

    黎霄云眉头一紧,正要上前查看,却被她虚弱抬手制止。

    “别靠近……你身上味道太重了……”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干呕。

    黎霄云瞬间僵在原地,满心无措。

    他明明提前换了新衣,没想到依旧带着血腥味。

    常年游走生死战场,他早已习惯这份气息,自己根本察觉不到。

    满心愧疚涌上心头,他退后两步,轻声询问:“家里有退烧的药吗?我去给你熬。”

    沈妤虚弱趴在床边,气息微弱地指路:“梳妆台旁的柜子,左下第三个抽屉,两味草药各取三钱,熬煮服用就能退烧。”

    身体难受至极,她连说话都格外费力。

    “安心躺着,我很快就好。”黎霄云柔声安抚。

    沈妤努力睁着眼,生怕这是高烧产生的幻觉,一闭眼他就会消失。

    可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最终还是沉沉昏睡过去。

    再次苏醒时,她正靠在黎霄云怀里。他坐在床边,耐心哄着她喝药。

    “乖,再喝一点点。”

    汤药苦涩难当,沈妤皱起眉头,轻轻摇头,最后还是乖乖张口咽下。

    “真听话,再两口就喝完了。”黎霄云温柔夸赞。

    沈妤鼓着嘴嗔怪:“你把我当小孩子哄呢?”

    她抬眸望向眼前的人,时隔数月未见,他的眉眼愈发深邃沉稳,褪去了往日的青涩,多了几分成熟凌厉。

    唯独看向她的眼神,依旧深情专一,满心满眼皆是她一人。

    沈妤望着他的眼眸,险些彻底沦陷。

    “在我这,你永远是小姑娘,把最后一口喝了。”

    在他温柔的耐心哄劝下,沈妤喝完了整碗汤药。

    药效发作极快,她没来得及多说几句,又一次陷入昏沉的睡意中。

    朦胧间,她还暗自疑惑,刚才刺鼻的血腥味,此刻竟然完全消失了。

    一场大汗过后,浑身燥热难耐,睡梦中的沈妤直接踢开了被褥。

    哪怕身上无任何遮挡,燥热依旧不减,脖颈、前胸全是细密的汗珠。

    她在床上辗转反侧,难受地轻哼不止。

    她全然不知,自己此刻的模样,让守在床边的黎霄云心绪大乱、心神难平。

    散落的青丝、白皙的肌肤,每一处都极具冲击力。

    黎霄云久久伫立,僵硬转头,重重喘息。

    这般克制隐忍,比身受重伤还要煎熬难熬。

    他擦去鼻尖的血丝,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悸动,轻柔拿起毯子盖在她身上。

    见她又要踢被,他伸手轻轻按住她乱动的双腿。

    “别乱动,我帮你擦汗,乖乖盖好被子。”

    回应他的,只有女孩难受细碎的嘤咛声。

    对黎霄云来说,这般近距离的克制相守,每一秒都是极致的煎熬。

    黎霄云脸颊发烫,咬牙定了定神,快步起身打了温水过来。

    这一刻,他心里满是煎熬,格外局促。

    他始终刻意移开视线,只敢用帕子轻轻擦拭她的脖颈和脸颊。

    至于脖颈之下的肌肤,他半点都不敢触碰。

    随后黎霄云拿来一把扇子,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给她缓缓扇风。

    等她呼吸平稳、体温恢复正常后,他才着手帮她处理好了腿上的伤口。

    天快亮的时候,看着沈妤安稳熟睡的模样,黎霄云忍不住低头,一遍遍轻吻她的额头。

    “我看见你了。在上京城,还有昨晚前院的角落,我都看到你了,你知道吗?”

    “谢谢你好好照江二郎,妤儿。”

    “我真的很想你。”

    “再等等我。”

    沈妤迷迷糊糊间隐约听见了低语,可醒来之后,半点具体内容都记不清了。

    她撑着额头坐起身,外头早已天光大亮。

    浑身凉丝丝的触感让她心头一怔。

    低头看清自己的模样,她瞬间吓了一跳。

    她居然连贴身的肚兜都没穿!

    顷刻间,她整张脸从额头红到耳根,再蔓延至脖颈,最后连浑身肌肤都染上一层绯红。

    昨晚……是黎霄云来过这里吗?

    她急忙环顾整间屋子。

    门窗关得严严实实,屋里早已没了他的踪迹。

    沈妤心头失落,只当是自己昨晚发高烧,做了一场不真切的梦。

    就在这时,她的手无意间碰到了床头的木匣子。

    沈妤心头猛地一跳。

    这只桃木匣子,是去年上元节,黎霄云亲手做了送给她的节日礼物。

    她瞬间心生期待,难道昨晚真的是他?

    她立刻拿起匣子打开,里面整齐放着她的发簪、玉佩、小金牌,还有她攒了许久的银两和银票。

    这可是她珍藏已久的私房钱!

    沈妤又惊又喜。

    当初她在破庙被采云的人掳走,这只匣子就遗失了,如今完好无损回来,肯定是黎霄云昨晚送来的。

    里面的财物一分一毫都没少!

    她抱着木匣,又暖又感动,眼眶微微泛红。

    确认他真的来过,她紧紧裹住身上的薄被。

    虽说心里又羞又窘,却没有丝毫别扭不适,只是脸颊滚烫,心跳快得停不下来。

    她抬手扇了扇发烫的脸,忽然想起过往。

    当初两人在上京城重逢,刻意装作互不相识;昨晚他明明出手救下遇险的芙蓉阁,两人却依旧刻意避开对视。

    天亮之后,他自然不可能还留在这里。

    两人之间的避嫌,竟比普通路人还要生疏。

    但他愿意冒险悄悄来看自己,已经算是很好了。

    想到这里,沈妤心里的委屈和酸涩,瞬间消散了大半。

    看着腿上包扎好的伤口,还有床边摆放的蒲扇,她彻底确定昨晚的温柔低语不是梦境,心头涌上满满的甜蜜,身体也舒服了许多。

    “姑娘,您醒啦?我给您送早饭来了。”

    画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紧接着是轻轻的叩门声。

    沈妤连忙起身穿好衣裳,才应声让画儿进来。

    画儿把清淡的饭菜摆在小桌上,一边收拾一边疑惑地嘀咕:“我今早去灶房,看见药罐里有新鲜药渣,可雪梅姐说她今早才打算煎药,这药渣到底是谁熬的啊?”

    沈妤想起昨晚喝的退烧药,药碗此刻还放在床边凳子上。

    她沉默一瞬,随口遮掩:“是我夜里自己熬的,你别多问,倒掉就好。”

    画儿满脸诧异,絮絮叨叨地追问起来,沈妤费了不少功夫,才把她安抚下去。

    吃完早饭,沈妤依旧浑身乏力,还时不时咳嗽两声。

    她确定自己是实打实染上风寒了。

    太久没有生病,此刻双腿都有些发软。

    但前院还有一堆事,她放心不下,只能强撑着身子。

    她给自己挑了几副草药,近来为了给姚白治病,她屋里常备着不少药材。

    包好草药后,她先去看了娅儿和甜甜。

    两个小姑娘完全不清楚昨晚的凶险,反倒觉得众人同住一室格外新鲜,依旧无忧无虑地玩耍嬉闹。

    沈妤放心下来,转身去往灶房。

    雪梅正守着四个药罐煎药,锅里咕嘟作响,她忙得团团转。

    看见沈妤过来,雪梅立刻上前回话:“姑娘,方才周婶她们想来串门,我自作主张把人打发走了。昨晚下过雨,前院还留着打斗痕迹和血迹,我怕她们看见乱猜惹麻烦,我这么做没错吧?”

    沈妤笑着点头夸赞:“做得很好,我还没来得及叮嘱,你就考虑得这么周全。”

    雪梅这才松了一口气。

    沈妤看得出她熬了一整晚,早已疲惫不堪,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脸:“他们几个人情况怎么样?”

    她知道,就算让雪梅去休息,对方也定然不肯。

    雪梅神色放松地回道:“阿晨刚刚醒过一次,黑一他们三人还没醒,不过都没有性命危险,您放心。”

    昨晚吴郎中诊治过后,又是针灸放血,又是包扎伤口,一直忙到天快亮才结束。

    临走前他说会让人送来药方和抓好好的药材。

    果然没过一个时辰,送药的人就上门了。

    雪梅立刻把药煎上,想着赶紧给四人服下疗伤。

    画儿忙完手头的活,便过来接替了雪梅的活计。

    沈妤刚想自己煎药,就被画儿拦住了。

    “姑娘!您再这样不爱惜自己,我真的要生气了!”

    沈妤无奈,只好被她赶了出来。

    不愿让画儿忧心,她便独自去了前院。

    几间屋子的门窗破损严重,积水的地面上,还残留着没被雨水冲干净的血迹。

    眼前一片狼藉,让沈妤暗自心惊,也彻底明白雪梅赶走旁人的用意,这般场景被人看见,必然会流言四起。

    昨晚芙蓉阁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周边住户不可能一点风声都听不到。

    正如唐卿昨晚提醒的,锦衣卫很可能会上门查问,院子里乱糟糟的现场绝对不能被外人看见。

    这会儿雪梅正在房里照看重伤的四名手下,黎二郎起床后,也主动过去帮忙搭把手。

    沈妤正独自收拾那些坏掉歪斜的门窗,几声咳嗽刚好被黎二郎听见,他立马跑过来拦住她:“姐姐!你都生病不舒服了,还忙活这些干嘛?马上就有人回来处理杂事,你赶紧回后院躺着休息!”

    沈妤轻声回道:“我身体没事,就是小风寒,冰窖的活儿耽误不得。”

    做生意最讲究诚信。

    往常都是李四桂负责运冰,可昨天她派李四桂进城看铺子,至少要两天才能回来。

    本来打算让黑一或者黑二顶替运冰,

    谁也没料到昨晚突然出事,所有人都受了伤。

    没办法,沈妤只能自己去冰窖取冰、送货进城。

    她身体本就虚弱,进了阴冷的地窖,哪怕裹紧外衣,还是冷得浑身发抖。

    黎二郎不放心,也跟着钻进了地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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