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齐家老仆在这猫了八年都没露馅,这地方藏得有多深,可想而知。
南镇抚司那帮鹰犬翻了个底朝天,连根头发丝都没搜着。
翠苍院正房虽留着沈妤的气息,可秋云、春玉这几个丫头生得水灵,特意往门槛上一靠,那些糙汉子眼神立马就歪了,哪能想到屋里正主早换了地儿?
黎府看着松散,实则防得严实。生面孔敢闯门,管事的先拖你在门房晾一盏茶功夫,更甭提旁人想硬闯。
沈妤闲不住,干脆把府里的一亩三分地翻腾个遍。
前阵子埋的辣椒籽,冬雪压顶,全靠草帘子捂着、炭盆烘着,居然冒了嫩芽。
她盘算着开春领着娃们下地,亲手撒种,等盛夏就能摘自家菜园子的鲜货下锅。
平日里除了伺候那几株辣秧子,她还得抡起锄头把荒地翻一遍。
地整利索了,又操刀重划花园布局。
挽着袖子和花匠搭伙,把宅子拾掇得错落有致,透着股暖意。
每处院落各有各的景致,等春暖花开,这园子妥妥能成上京头一份。
不过沈妤没打算请外人赏玩,关起门来自家乐呵,足矣。
账本也被她翻了出来,得空就教雅娘用洋码子记账。
这法子简便,雅娘本就活络,上手快得很。
有她操盘,上京两家铺子买卖红火,熬到二月初,绣庄也顺利挂匾开张。
黎椿筠年前就扎进绣庄,里外张罗得脚不沾地。
说起雅娘,当初沈厉撞见的那个媒婆,竟是姚白请来提亲的。
雅娘却摇头拒了。
倒不是心里没他。
只因上段婚事闹得鸡飞狗跳,离了婚的她早把红尘事看淡。
不想攀什么高枝,只想把生意做到天南地北。
虽说碰见个和前夫截然相反的男人,心里难免泛起涟漪,终究还是踟蹰不前。
雅娘撂话,等绣庄稳当了,得回趟扶骏。
姚白蔫头耷脑了好些天,好在体内的毒祛得七七八八,治羊癫风的汤药也没断过。
自打跟了沈妤调理,这顽疾虽除不了根,却再没犯过。
沈妤拿话激他:“人都要走了,你还不追?”
姚白眼睛唰地亮了,死死盯着她:“嫂子,我敢!”
沈妤噗嗤乐了,能帮的也就推这一把,往后路怎么走,还得看他俩造化。
起码姚白能护雅娘一辈子周全,绝非那拈花惹草的主儿。
转眼正月溜走。
誉王城外别院烧成灰烬,焦尸难辨,王府迟迟不发丧。
沈妤捺着性子等,起初心头焦躁,忙起来反倒沉住了气。
二月初三,上京炸了锅。
摄政王竟亲自擂响了登闻鼓。
他告誉王除夕趁乱劫了他府里一位美妾,那小娘子被誉王瞧上,就此遭了殃。
誉王掳人后初三亲赴别院,谁知突发大火。
摄政王赶去时火舌吞屋,只能对着废墟干嚎。
至于为何拖到现在才告?
只因正房夫人急病猝死,连丧两房妻妾,他悲愤交加卧床近月,越想越憋屈,顾不得颜面,豁出去要讨个说法。
誉王府矢口否认,反咬摄政王污蔑天潢贵胄!
可誉王活不见人,王府百口莫辩。
这时摄政王抛出个活口——马厩一个小厮告假回家过年,恰好是初一离的。
他能作证,除夕夜王府确实抢了个妇人。
还亲耳听见黑九叫嚣:“不过是个芝麻官的小娘皮,跟了王爷是她的造化!现今上京,谁给她撑腰?”
这话戳得审案的勤王暴怒。
指着鼻子骂李信誉不配做皇室表率,丢尽张家脸面!
紧接着摄政王又甩出人证物证。
人证是府里丫鬟婆子,指认那晚看烟花遇袭,姨娘硬生生被抢走,强盗嘴里照样吐出“福气论”。
物证是从废井捞出的遗物——一支簪子,一块变形的金令牌,皆是妾室贴身之物。
铁证如山,妾室必葬身火海。
誉王至今隐身,任凭污水泼身也不露面,众人皆猜他当晚凶多吉少。
真相如何,勤王已不在意。
略一推演便定了调:
这色鬼弟弟怕是早烧成了焦炭。
这回就算命大活着,也得让他“死”透了!
誉王府这下彻底成了笑话,哪怕底下人跳脚折腾,也掀不起半点水花。
生母老太妃一口气没上来,直接瘫在榻上动弹不得。
王妃自打丈夫失踪、别院被烧,整日魂不守舍,坐立难安。
明眼人都心里有数——随扈的黑衣卫足足四个没归队。
剩下的那帮侍卫也是两眼一抹黑,压根不知那晚出了啥岔子。
李信誉素来行事缜密,绝不可能凭空蒸发,唯一的解释,就是人没了!
吃了摄政王的闷亏,王妃拿不出半句反驳的话,只能打碎牙往肚里咽。
一夜之间她像被抽了脊梁骨,天天哭肿了眼,鬓角愣是多出好几根白头发。
勤王禀了小皇帝,直接给天下发了讣告:誉王驾崩。
皇家哪肯丢这份脸?
把“为抢小妾纵欲玩乐,不慎失火毙命”的丑事捂得严严实实。
哪怕京城里流言满天飞,皇家照样装聋作哑,非说王爷是染了急症去别院调养。
谁知病情来势汹汹,转瞬就病入膏肓,无力回天。
还扯什么疫病凶险易传染,索性放把火烧干净,省得祸及无辜。
勤王下了死令:为绝后患,庄子里上下人等,通通赐死!
满朝文武吓得大气不敢出,几个尚有风骨的臣子刚一开口就被驳了回来。
如今勤王摄政,一手遮天,别说小皇帝拦不住,谁敢多话?
为了遮掩这桩风流烂账,皇家愣是编了个弥天大谎!
拿庄子上上千口无辜百姓,给誉王垫了背!
这结局,连沈妤都倒吸一口凉气。
京城谁不知道誉王死在女人身上?
可摄政王的冤屈摆在那,如今谁还敢多嚼一句舌根?
勤王屠了整庄的人,这就是杀鸡儆猴!
连楚生现都识趣地缩了脖子,闭口不谈。
皇权在手,杀人便是恩典。
这世道谁管草芥性命?京中权贵竟也慢慢信了那套疫病的鬼话。
皇家封口向来狠戾,拿人血当警示。
一人多嘴,杀一人;千人议论,杀千人。
誉王的丧事办得仓促潦草,冷冷清清就入了土。
王府门虽开着,却几乎没人上门吊唁。
真是生前车马喧,死后茶就凉。
李信誉子嗣单薄,仅有一嫡两庶三女,在皇家算得上人丁凋零。
几个孩子尚在襁褓,哪能撑得起门户?
葬礼后小皇帝虽封了嫡子袭爵,可这府邸的荣光,早随着誉王一死,彻底断了争权的念想……
估摸两三年,这群孤儿寡母,就得从上京权贵的名单里被除名。
眨眼三个月过去。
冬雪消融,香山寺春景正好,又成了京中百姓踏青的热门地。
黎霄云盘算着三日后去寺里演一出“重逢”的戏码。
到时候,沈妤便能大大方方露面,想去哪儿都行。
沈妤忽地想起香山寺那老住持也卷在珍珠案里没了,怎的近来一点动静都没?
她随口问了黎霄云。
二月间他曾外出近二十日,回来后滴水不漏,但她心知肚明,准是为了那桩珍珠案。
“那案子还没结?”
黎霄云回:“早结了。妤儿,眼下还不能说。”
沈妤乖巧点头,不再追问。
黎霄云眼神微动,顿了顿又补了句:“能说的时候,我一定告诉你。”
她倒不是非要打听,只是心疼他操劳。
正月里,黎霄云不知怎的跟楚生现成了同盟。
若非二人暗中达成了什么交易,楚生现绝不会自污名声,编出个妾室被抢的荒唐由头。
不过,总算把誉王之死的窟窿堵上了。
这一回,夫妻俩算是欠了楚生现天大的人情。
一晃四月,沈妤幽居府中近四个月,心境反倒愈发平和。
或许是上辈子磨出来的性子,越是被困,越是沉得住气,整个人都静了下来。
娅儿和甜甜也跟着学起了看账本。
每日在她悉心教导下,两个孩子进益不少。
连蒋老太爷看了甜甜的字和文章,都直夸沈妤这位女先生教得好。
正月尾,听风查出了喜脉。
因胎象不稳,暂由秋云顶了管事娘子的缺。
沈妤院里则新调了春玉、大星,加上几个沈家带过来的熟手,一同打理苍翠院。
画儿和杨虎的婚期定在了六月。
画儿仍伺候姐儿哥儿,带着几个小丫头,把娅儿的院子收拾得妥妥帖帖。
好事成双,三月初,司甜也有了动静。
江云庭乐得大摆宴席。
因沈妤不便出门,小两口竟亲自登门黎府,拎着大包小包的礼,来谢沈妤的恩情。
也难怪他们激动——成婚近十载无所出,如今好不容易有了骨肉,没高兴得疯魔,已是极克制。
若非沈妤,他们这辈子恐怕都盼不到这孩子,这大恩人,上哪儿找去?
司甜一怀上娃,立马成了江云庭手心里的宝贝疙瘩,刀枪棍棒这些统统靠边站,半步不许出院子。
她自个儿也小心,憋狠了偶尔发个飙,回头一想又觉着不该,性子反倒磨得温顺不少。
司可那边却嚷嚷着武馆还没开张,不急着生娃,怎么也得等她姐平安落地,才考虑自个儿的事。
苏言急得跳脚,可架不住大娘子主意正,只能由着她。
这姐妹俩逮着空就逗沈妤,毕竟她成亲小半年,肚子半点动静没有。
沈妤脸一红:“霄云说了,我年纪还小……让再多玩两年呢。”
司家姐妹立马起哄,伸手去推她:“哎哟!咱黎大人真疼人啊!”
“切,谁信呢!嘴上说年纪小,舍得动咱这娇滴滴的花骨朵?”司可挤眉弄眼。
“姐姐你这就不懂了,这水嫩嫩的小娘子,咱们二当家正尝着鲜呢,哪舍得弄个娃出来分宠啊!”
“有理!换我,我也不舍得,碍手碍脚的。”
沈妤气得一跺脚,娇嗔道:“再胡说我就撕烂你们的嘴!”
司可不怕死,笑着开溜:“来呀来呀,追上再说!”
“哈哈哈……”
赴香山寺的前一天,沈妤接到了一封信。
这是林美婷打从山青镇离开后,头一回寄来的家书。
信纸厚厚一沓,沈妤埋头看了足足半个时辰,随即打发人去北镇抚司,火速把黎霄云唤回来。
黎霄云一听召唤,以为出了大事,脚不沾地地冲回家:“怎么了?病了?还是二郎、娅儿不妥?”
说着就把沈妤从椅子上拽起来,又是摸额头又是探手脚,恨不得把她浑身上下查个遍。
沈妤被他这阵仗逗乐了,连忙按住他的手:“我没事!二郎和姐儿都好着呢!霄云,你别慌。”
黎霄云这才长舒一口气。
他近日扎在北镇抚司,早出晚归是常事,有时干脆宿在值房,对家里疏于照顾,心里正愧疚着。
刚才听武大说府里有急事,吓得魂都飞了。
见她安然无恙,那颗心才算落回肚子里。
沈妤也有几日没细瞧他了。
捧着他的脸正想多看两眼,转念想到他公务繁忙,便不再耽搁,掏出信递过去:“婷儿那边快收尾了,你瞅瞅?”
黎霄云接过,扫了几眼又放下。
顺势坐下,一把将她揽到腿上:“怎么不等夜里再说?”
沈妤脸颊发烫:“我……我怕你今晚又不回来嘛。”
黎霄云低头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嗓音低哑:“妤儿,这段时日,是我冷落你了。”
沈妤忙摇头:“我知道你忙正事,哪能这时候不懂事。不说这个了,婷儿信里的内容,说不定能解你眼下的困局。”
黎霄云挑眉:“哦?说来听听。”
见他不急着看信,沈妤便把自己琢磨的重点捋了出来:“婷儿说,李家那老太太,根本就是被自家人弄死的!”
黎霄云眼神骤然一凛:“此话怎讲?”
“霄云,你先前提过信王生母的事,她是李家老太爷的外室女,小时候跟着娘受了不少罪,对吧?”
“后来进了宫,虽然被记上族谱,生母也抬了平妻,可她严禁李家拿皇亲国戚的身份在外招摇,是不是?”
黎霄云颔首:“嗯,没记错。”
沈妤松口气接着道:“婷儿说,她早些年还算安分。可自打小皇帝登基,她成了太妃,性子就变了,竟派人不间断去李家,日日掌嘴那邓氏!”
“一天十个巴掌,雷打不动。”
黎霄云眉头紧锁:“赵家丫头从哪儿听来的?”
“婷儿说是她堂兄赵川柏透的底。”——赵川柏可是勤王跟前的人。
难道勤王也知情?
黎霄云沉吟道:“勤王迟迟不动手,无非是忌惮戍边信王手里的三十万大军。先帝敢放权,也正是看准信王母族寒微,翻不起浪。”
“这些年信王看似老实窝在边疆,真是个善茬?”
“不可能。”
“无非是他老娘捏在咱们手里,那是他的七寸。只要王仙儿活着一天,他就得老老实实趴着。”
沈妤倒吸一口凉气:“那……勤王会不会压根不想让婷儿破案?万一太妃有个三长两短,岂不是给了信王起兵的借口?婷儿和阿琰会不会有危险?”
黎霄云拍拍她的背:“别急,接着说。”
沈妤只好继续:“婷儿他们查实了,王老太太本来好转了,可李家自己下了黑手,直接把人捂死了,还顺手把屎盆子扣她大伯头上。”
“至于她大伯乃至赵家满门遭殃,源头竟是她那未婚夫范秀才。”
黎霄云眯起眼:“范秀才?就是林美婷那个未婚夫?中了秀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