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午后，海面上没什么大浪。
王萧站在旗舰船头，手搭凉棚眯眼看了看远处那艘靶船。
身后的炮口已经调好角度，炮手们蹲在边上等令。
海风灌进船舷，咸得发苦。
南宫伊诺刚上船那会儿还挺得意。
叉着腰站在船头，冲岸上挥手，跟个巡视领地的山大王似的。
结果船一离港，浪头一颠，她脸色就有点不对了。
阿依古丽和玛依拉倒是欢实。
俩人在甲板上追着跑。
“姐！你看那水！好蓝！”
“别跑！掉下去没人捞你！”
王萧蹲在船尾，抱着胳膊看她们闹，嘴角往上翘了翘。
珊瑚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但眼睛一直没离开海面。
曹亮扶着船舷走过来，朝王萧抱拳：“殿下，靶船已经到位了，您看什么时候开始？”
“急什么，让她们再跑会儿。”
王萧下巴朝南宫伊诺那边努了努，“你看那位护国大长公主，脸都白了。”
珊瑚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难得嘴角抽了一下。
南宫伊诺扶着船舷，确实脸色不太好，但嘴上还是不饶人：“谁白了！海风吹的！”
王萧懒得拆穿她，冲曹亮摆了摆手：“行了，开始吧。”
曹亮转头，朝桅杆上吼了一嗓子：“信号！”
旗手刷刷打出几面旗。
船队缓缓掉头，五艘“过江龙”侧过船舷，炮口露出黑黝黝的窟窿。
王萧举起望远镜。
远处海面上，一艘靶船孤零零地漂着，桅杆上挂了块破布当靶心。
“放！”
曹亮令旗一挥。
“轰！轰！轰！”
船身猛地一颤，震得王萧手里的望远镜差点脱手。
白烟腾起来，被海风瞬间扯散。
片刻后，水柱在靶船两侧炸开，浪花飞溅。
有一炮没中，砸在海面上，激起一人多高的白沫。
剩下几炮倒是准头不错，两块船板被掀飞，桅杆也歪了半边。
王萧放下望远镜，啧了一声：“还行，就是有点偏。”
曹亮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那门炮的炮手是新来的，手还生。”
“新来的就多练，”王萧拍了拍船舷，“趁这几天，拉出去多打几轮。”
曹亮抱拳应了。
接下来小半个时辰，船队又演示了包抄和追击的战术。
五艘船分两路，一左一右包住靶船，炮口轮番开火。
水面被搅得跟开了锅似的。
南宫伊诺扶着船舷，低头看着翻涌的白浪，两条腿跟钉在甲板上似的，一动不敢动。
王萧收了望远镜，往她旁边一靠，慢悠悠开口：“怎么，腿软了？”
“你才腿软！”
“那你倒是走两步？”
南宫伊诺瞪了他一眼，试着迈了一步，船一晃，她又缩回去了。
王萧差点笑出声来，但看在她脸色实在不好的份上，忍住了。
最后他朝阿依古丽使了个眼色。
让她把南宫伊诺扶回舱里歇着。
王萧回到船舱，拍了拍南宫伊诺肩膀：“回去好好养几天，你这晕船的毛病，得抓紧练练。”
“谁晕船了？”
南宫伊诺甩开他手，“我那是……那是太阳晒的！”
王萧哈哈一笑，转身回了船舱。
海风裹着淡淡的硝烟味，从舱门外灌进来。
王萧回到船舱，往铺盖上一瘫，腰眼子总算能歇会儿了。
他咂摸咂摸嘴。
心想这段时间在京城。
简直是被那几个娘们儿轮流按在床上加班。
公主有孕了还不老实，方君若那江南小蹄子更是花样百出，许姜月就更别提了，肚子里揣着一个，嘴上还不饶人。
这一南下，少说好几个月不回去，总算不用怕被榨干了。
他闭着眼，正琢磨着晚上吃啥。
舱门吱呀一响，珊瑚闪了进来。
“殿下，平国那边，要不要提前打个招呼？”
王萧睁开一只眼：“怎么，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您那点心思，还用猜？”
珊瑚抱着胳膊，往门框上一靠，“年三十动手，人家总得有个准备。”
王萧坐起来，搓了搓脸。
“对，派人去平国，告诉他们年三十配合我军行动。”
“怎么说咱也是他们的女婿吧？女婿有事，老丈人不得出出力？”
珊瑚嘴角抽了抽：“平国国主怕是巴不得您多当几回女婿。”
“少贫，快去办。”
珊瑚转身走了。
王萧往铺盖上一倒，望着舱顶木板，心里头盘算着年三十那场大戏。
……
腊月二十八。
封港码头。
海风裹着碎雪往人脖子里灌。
王萧裹着大氅。
看着最后几箱火药被吊上船。
曹亮踩着跳板过来：“殿下，东西都齐了，您看什么时候起锚？”
“现在。”
王萧把大氅拢了拢。
“把孤的王纛也带上。”
曹亮一愣：“殿下，王纛一升，对面就知道殿下在船上，万一……”
“要的就是他们看见。”
王萧转身往船上走，“孤就是要让将士们知道，这一仗，老子跟他们一块儿。”
曹亮张了张嘴，没再劝。
一个时辰后。
三十艘“过江龙”巨舰，加上十五艘大大小小的战船，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次第离港。
船帆鼓满，吃水线压得极低。
王萧站在船头，举着望远镜往南边扫了一圈。
海面上除了自家船队的影子，什么都没有。
珊瑚从后头跟上来，手里也攥着个单筒镜：“照这风速，后日拂晓能摸到沧澜府外海。”
“年三十动手？”
“差不多。”
王萧放下望远镜，嗤了一声：“挺好，梁国那帮孙子，年夜饭怕是吃不成了。”
南宫伊诺从船舱里钻出来。
她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不少。
扶着船舷站了一会儿，往海面上张望。
王萧踱过去：“看什么呢？”
“看海。”
“好看么？”
“一般。”
南宫伊诺撇撇嘴，“就是觉得……这大概是最后一仗了。”
王萧靠在她旁边的船舷上，海风把他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怎么，舍不得？”
“谁舍不得了？”
南宫伊诺白他一眼，“就是觉得打完这仗，天下一统，以后大概也没什么仗可打了。”
“那不是挺好？省得你天天喊打喊杀。”
“那我干什么？”
南宫伊诺瞪着他，“回北疆放羊？”
王萧乐了，往她跟前凑了凑：“嫁人啊。”
“嫁你个头！”
南宫伊诺一巴掌拍过来，王萧笑着躲开。
“你看，这就是你嫁不出去的原因。”
“滚！”
后头曹亮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殿下！风向变了！要调帆！”
船身随着他的喊声微微倾斜，帆布哗啦啦作响。
王萧往后退了两步，冲南宫伊诺抬了抬下巴。
“赶紧回舱里歇着吧。”
“我不晕船了！”
“谁管你晕不晕，风大了，别吹着。”
说完他转身往船尾走。
留下南宫伊诺一个人扶着船舷。
海风吹散了她额前的碎发。
船队的帆影在海面上缓缓转向。
朝着南边那片灰蒙蒙的海平线压过去。
桅杆顶上的龙旗在暮色里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