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安国脑袋嗡嗡的。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那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一炸半条船就没了。
这已经完全超出他的认知。
他眼睁睁看着那艘横在自己面前的周舰。
漆黑的炮口还在冒烟，船板炸开的碎屑噗噗往海里掉。
他觉得自己的腿在抖。
“将军！您看！”
手下忽然扯着嗓子喊，手指头哆嗦着往前戳。
郑安国猛地抬头。
只见那艘周舰。
那艘方才还凶神恶煞、一炮掀了他半条船的大周战船，船尾忽然冒出一股浓烟，直往天上翻。
船身歪了歪，速度明显慢下来，像头受了伤的老牛，慢吞吞地往东边那片雾蒙蒙的海域挪。
“他们着火了！”
手下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将军！他们着火了！！”
郑安国眯着眼，死死盯着那团黑烟。
烟确实浓，从船尾的舱板缝里往外涌。
把整条船的轮廓都熏得模糊了。
速度也确实慢，吃水线压得更低，像拖着什么累赘。
“那是什么地方？”
他往前一指。
副将手搭凉棚眯着眼瞧了好一会儿：“回将军，前头有个荒岛，本地渔民叫它‘鬼礁’，平时没人去。”
郑安国嘴角慢慢扯了一下。
这真是老天爷赏饭吃。
那周船冒了黑烟，八成是走水了，船开不快，又不敢往远海跑，只能就近靠那破岛搁浅。
“回港！”他嗓子吼了一声，“把所有能动的船全拉出来！老子今晚要生擒那姓王的！他就在那船上！”
剩下的几艘梁舰歪歪斜斜地调头，朝沧澜府方向拼命赶。
海面上只剩那团越飘越远的黑烟，和那艘“半死不活”的大周船。
旗舰甲板上，王萧被熏得眼泪都快下来了，拿袖子捂着嘴咳了好几声。
他蹲在船尾，看着身后那几只还在冒烟的铁皮桶。
里头塞满了湿稻草和泡了油的破布。
风一吹，浓烟滚滚，顺着船尾的方向飘出去老远。
“够了够了！”
他冲曹亮摆了摆手，“再熏下去老子真要被自己呛死了。”
曹亮一挥手。
几个水手赶紧拿湿布把铁皮桶盖住。
黑烟这才慢慢稀薄下来。
“殿下，您这招也太……缺德了。”
曹亮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王萧抹了把脸。
接过阿依古丽递来的水囊灌了一口：“缺德怎么了？好使就行，梁舰现在八成已经传令回港拉船了。”
他转向珊瑚：“回去让大家准备迎战。”
船身微微侧倾，借着最后一点风势，往鬼礁方向滑去。
海风把残留的烟气吹散。
只剩几缕青烟在海面上慢慢散开。
不久之后,
郑安国真把家底全搬出来了。
八十多艘船，黑压压铺了半边海面。
旌旗遮天，桅杆密得像树林子。
他站在旗舰船头，远远望见鬼礁方向那几十艘周舰，心里咯噔一下。
草。
不是说就一艘冒烟的破船么？
怎么冒出来几十艘？！
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边的阵势，又踏实了。
八十对三十，还是在自己的地盘上，怕个球？
优势在我。
“传令！全速前进！擂鼓助威！”
他拔刀往前一指，扯着嗓子吼了一句，“今日生擒王萧者，赏万金！封侯！”
梁舰上鼓声雷动。
船头的床弩已经绷紧了弦，弩箭上抹了火油，随时准备点火。
远远望去，梁国舰队像一群扑向猎物的鲨鱼，气势汹汹地压过来。
王萧站在旗舰船头，举着望远镜看了两秒。
放下镜子，咧嘴一笑。
“这孙子，还真把家底全搬出来了。”
他转身冲后头摆了摆手。
“转向！”
三十艘“过江龙”同时侧过船舷。
炮口齐刷刷对准前方那片密密麻麻的梁舰。
船身微微倾斜，吃水线压出一道白浪。
“殿下！他们进射程了！”曹亮扯着嗓子喊。
王萧举起右手，顿了两秒，猛地往下一劈。
“放！”
砰砰砰砰砰砰！
三十艘船，一百多门炮。
火光连成一片，白烟瞬间吞没了半边海面。
炮弹砸在梁舰船头上，木板碎屑横飞。
有几艘吃水浅的小船直接被掀翻，水手跟下饺子一样扑通扑通往海里跳。
床弩还没来得及射，先被炸断了两架。
火油桶被打翻，在甲板上烧成一片。
郑安国趴在自己船头的挡板后头，耳朵里嗡嗡直响。
他还没看清对面到底有多少船，只觉得眼前到处都是炸开的水花和乱飞的木片。
他咬了咬牙，扯着嗓子吼：“别慌！冲！冲上去！近了他们那玩意儿就不管用了！”
梁舰顶着炮火往前冲，第一排确实有四五艘船硬扛着冲进了半里之内。
船头的床弩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带着火的弩箭“嗖嗖”往周舰甲板上招呼。
有一支擦着王萧头顶飞过去，钉在他身后的桅杆上，火苗子蹭地蹿起来。
“草！”
王萧骂了一句，抬手把头发上那点火星子拍灭。
“曹亮！叫弟兄们稳住！抵近再打！”
他话音刚落，第二轮炮击又响了。
这回比第一轮更猛，距离近了，准头也好了不少。
好几发炮弹正中梁舰吃水线，船身猛地倾斜，海水哗哗往里灌。
郑安国眼睁睁看着旁边一艘副舰被炸穿了船舷。
桅杆咔嚓一声折断。
帆布盖在水面上。
把底下几个落水的水手压得扑腾都扑腾不动。
他扶着歪歪斜斜的船舷，脸色白得像块旧船板。
周舰阵型纹丝不乱，炮声一轮接着一轮，跟不要钱似的往外砸。
他这边已经有三艘船开始往下沉了，还有两艘船尾中弹，卡在原地打转。
“撤……往回撤！”
他终于撑不住了，嗓子里那口气全泄了，“传令！撤！”
海面上到处都是落水的梁兵。
纷纷抱着半块破船板扑腾。
呛一口水，嚎一嗓子。
跟下饺子似的。
王萧举着望远镜扫了一圈。
看见郑安国那艘船正歪歪斜斜往北边挪。
船尾进水，舵都歪了，跟瘸了腿的鸭子似的。
"想跑？"
王萧把望远镜往怀里一揣。
"把王纛升起来！追！"
令旗一晃，号角长鸣。
桅杆顶上一面赤底金字的"雍"字大纛唰地一下升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