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天色刚擦黑。

    站在电梯口,李妍汐低头瞄了一眼手机,又抬头确认门牌号。

    顾笙发的是顶楼复式,这层一共就两户,对面家门紧闭,门口干干净净,看着就少人出入。

    她来到右侧公寓门前,手悬在门铃上,却发现门没有锁好,虚掩着。

    心里一紧,下意识警觉起来。

    这里安保应该很严,陌生人进电梯都要登记刷卡。

    难道是那丫头又粗心大意,忘了关门?

    “笙笙?”她压低声音,冲着门内试探地喊了一声。

    屋里没有回应。

    她又叫了一遍,“顾笙?”

    仍旧是安静得过分。

    犹豫了下,她还是将门缓缓往里推。

    玄关灯是开的。鞋柜旁边放着一张换鞋凳,上面搁着一件外套,随手搭着的样子,像是刚回来匆匆一扔。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又正常得有点不对劲。正常的家里,总归该有点生活的声响。

    她抬脚走进去,顺手把门轻轻带上,刻意轻着脚步,尽量不发出声响。

    “笙笙?我进来了啊。”

    玄关不长,走几步就是转角。空气里有淡淡的香薰味,柑橘混着一点木质调。

    越往里走,心跳随着脚步一点点往上攀,整个人不自觉放慢呼吸。

    指尖蹭过墙面,正想摸一摸开关,头顶忽然“啪”一声。

    什么东西炸开了。

    彩带从上方哗啦啦落下来,几条细长些的甩到脸上。她被吓得整个人往后一仰,脚下一滑,差点踩空。

    “哎哎——小心小心!”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前方蹦出来。

    顾笙从墙后跳出来,手里还捏着拉开的彩炮壳,额前几缕碎发黏在一起,脸上全是得逞的坏笑。

    “生日快乐——!”

    李妍汐一愣,还没从刚才那下惊吓里缓过来。彩带的金纸还在往下掉,有些落在她的发尾上。

    屋内的灯一下子全亮了。

    沙发后面、餐边柜旁边、楼梯转角都有人站出来,七七八八一圈,齐刷刷冲她笑。

    “生日快乐!”

    “妍妍生日快乐——”

    熟悉的脸接连撞进视线,有大学同班的,有高中时社团里的。人不多,七八个,却都是她记得住的名字。

    抬手捂住嘴巴,鼻尖猛地发酸,像被烟熏到一样,眼泪一下子冲了上来。

    “你们……”她声音哑得厉害,话还没说完,视线就被水汽糊住。

    顾笙已经几步走了过来,伸手就把她身上的彩带拨了拨,“吓到了吧?谁让你忘记自己生日的。”

    说着,把手里那顶金色小皇冠举起来,晃了晃,“来,主角,头低一下。”

    李妍汐乖乖微微弯腰。

    冰凉的金属从发缝那边滑过去,皇冠被顾笙小心地固定在头顶。

    周围的人都笑起来。

    “哎呀,我们妍妍今天是公主。”

    “早知道多带礼炮来的。”

    “你现在哭,不是把妆都哭花了?”

    她被逗得抬手在眼角胡乱抹了一把。

    “老同学还不来抱一个?”有人张开手,朝她走近。

    一圈人簇着过来,把她包围在中间。

    平日里这些人各自忙,聊天记录多半停留在“下次约”“有空再说”那一类。真说玩得好,大概只剩回忆的时候还能一块笑出来。

    现在却都站在这里,生日歌还没唱,笑声先挤满了客厅。

    胸口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手慢慢松开,先抱了顾笙一把,整个人往她肩上靠了靠,鼻子蹭到对方脖颈边的香水味。

    顾笙拍着她后背,“行了行了。姐,你再这样我也要跟着哭了。”

    “别装了,你才不会哭。”她笑出声来。

    “哎呦,你还说我。”顾笙哼了一声,抱了一把之后,很快松开。

    “好久不见。”

    她挨个拥抱过去,与每个人都说了会话。有人已经开始翻她以前的糗事,又顺便拍了几下她现在的马屁。

    每个人都带着笑,掩着各自的人生疲惫,却也很真诚。

    “谢谢你们。”她双手合十。

    从顾笙出国那年起,她就没再过过像样的生日。

    那之后,每年这天要么刚好碰到家里什么事,要么索性假装忘记。

    朋友圈不发,蛋糕也不买,连那种自动记住你生日的外卖平台推送,她都会点进去关提醒。

    这么多年,对她来说,这一天就是普通得再不能普通的某日。

    现在忽然有人记起,还拉了一屋子人给她惊喜。

    酸的、甜的、发涩的,一股脑挤在一块,她自己一时也说不清到底是哪一种。

    等情绪稍微稳下去,顾笙已经转身从餐厅那边推过来一辆小推车,小车上放着一个大蛋糕。

    客厅的主灯被人调暗,只有餐桌上那串小灯泡亮着。

    “现在不许哭了哦。”顾笙把一把细长的蜡烛插在蛋糕上,一根一根点燃,“生日要开心一点!”

    火苗一簇簇亮起来,摇曳着,把李妍汐脸上映得暖暖的。

    她笑着主动往前走一步,“没哭,刚才那个不算。”

    众人自觉围成一圈,把中间的位置留出来。

    还有人起哄,“寿星许愿了——”

    “先唱歌!”有人提议。

    几秒钟后,生日歌有点乱七八糟地响起来,有人走调,有人拍手跟不上节拍,倒是唱得格外真心。

    她站在那圈光里,看着跳动的蜡烛火,胸口里起伏有些重。

    歌声慢慢停下。

    “快许愿。”顾笙催促她,“三十岁啦,愿望要想清楚再说。”

    “二十九。”她没好气地纠正了一句。

    “好好好,二十九。”顾笙笑的肩膀都在抖,“你永远十八岁。”

    周围几个人跟着起哄,笑闹声一层压着一层。随后声音渐渐往后退,留出一小块安静给她。

    她闭上眼。眼前一瞬间暗下去,只剩眼皮内侧一点点光影在跳。

    许什么?

    童年的时候,愿望是期末考别倒数,大学时……每次都是同一个愿望。

    和周凌峥在一起。

    现在呢?

    已经如愿以偿和他结婚了,至少法律上的那层关系是真的。

    要他爱自己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胸口微微一紧,像被人从里面轻轻捏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太难了。难到已经不在她想象的范围里,光想象都会觉得累。

    在黑暗里轻轻叹了口气,唇动了动——早点离婚吧。

    愿望许出时,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悲壮,也没有喘不上气。

    睫毛颤了颤睁开。

    “好啦,快吹蜡烛。”有人忍不住出声。

    她看着摇晃的小火苗,低头用力吹出一口气,掌声和笑声同时响起来。

    “好了,各位,可以吃蛋糕了。”顾笙从旁边递来一把小刀,“让我们的主角亲手分给大家。”

    李妍汐接过小刀,在上面比画了一下。

    有人在旁边支招,“先沿着边上来一圈,不然切不匀。”

    笑骂声不断。

    “你行你上啊”

    “你又不是没吃过生日蛋糕”。

    她一边听一边切,动作慢慢顺起来,气氛被推到一个松弛的高点。

    蛋糕最后多出来一小块。

    顾笙凑过来,眼神像在盘算什么,嘴角慢慢勾起来,“还有一份。”

    “你要啊?”她把刀往她那边递了递。

    “我已经有了。”顾笙摇着头,舔了舔自己的叉子,“这是留给另一个人的。”

    “还有谁?”她顺手拿纸巾擦了擦手。扫了一圈人,确实想不出还有谁没来。

    “你还弄了神秘嘉宾?”她笑着看向顾笙,“谁啊?”

    顾笙故作神秘,眼睛眯起来,一副“我就不告诉你”的样子,“等会你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门铃“叮咚”响起。

    屋里交谈声顿了一下,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往玄关方向看去。

    她心里一跳,手下意识往身侧摸了摸,又抬手确认皇冠还稳稳地扣在头上。

    “来了——!”顾笙抢先一步,笑着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