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中映出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面容蜡黄，眼角带着几道风霜刻下的细纹，颧骨微凸，透着常年在坊市底层摸爬滚打的市侩与沧桑。
苏晏抬手摸了摸脸颊。
触感真实，连皮肤纹理的粗糙感都分毫不差。
“千幻面，果然名不虚传。”
他注入点灵力。
水膜般的微光在面庞上荡漾，仅仅一息后，那张蜡黄的脸变回了原本清俊沉静的模样。
这件法器最大的妙处在于，它不仅能改变容貌，更能收敛气息。
只要他不主动泄露练气四层的灵压，即便是练气后期的修士用神识扫过，也只会把他当成毫无修为的凡人。
苏晏将千幻面收回储物袋，看向桌上的古朴玉简——《青木长生诀》。
百草阁给出的诚意足够分量。
这并非坊间流传的大路货色，而是一部直指筑基圆满的完整传承。
他盘膝坐上蒲团，将玉简贴在眉心，神识探入。
脑中一震。
庞大的信息流如决堤之水涌入脑海。
经脉运行的路线、灵气吐纳的节点、木系灵力的转化之法……繁复的图录在识海中展开。
过了半个时辰，苏晏睁开眼，吐出口浊气。
“好霸道的生机。”
寻常木系功法多讲究温和绵长，但这《青木长生诀》却剑走偏锋。
它要求修炼者如旷野中的古树，强行掠夺天地间的游离生机，以蛮横的方式拓宽经脉。
若无极佳的木系灵根，强行修炼极易导致经脉木质化，最终成为一具毫无生气的木雕。
但苏晏不同。
他虽是杂系灵根，却拥有灵植夫面板赋予的【地气】根性。
“试试便知。”
苏晏闭眼，双手结出古怪法印。
体内原本平缓流淌的无属性灵力，随着新功法路线强行改道，冲入几条偏僻隐脉。
疼得要命，宛如无数根生锈钢针在血肉中穿刺。
苏晏咬紧牙关不吭声。
他催动【地气】。
双足虽盘膝而坐，但无形牵引力已透过蒲团，直达甲字三十九号院下方的一阶中品灵田。
醇厚的地脉之气被抽离出来，顺着双腿涌入丹田。
奇妙的反应发生了。
那原本狂暴试图同化经脉的青木灵力，在遇到厚重地脉之气后，如狂躁野马被套上缰绳，变得温驯起来。
木扎根于土，土载育万木。
【地气】根性与《青木长生诀》形成完美闭环。
一个大周天运转完毕。
苏晏睁眼摊开右手。
一团青翠欲滴的灵力在掌心凝聚，不同于以往的无色透明，这团灵力蕴含着勃勃生机。
他随手一弹，一滴青色灵液落在墙角枯草上。
那株枯黄死去的野草，竟在数息间重新抽出嫩绿枝芽，迎风摇曳。
“好精纯的木系灵力。若以此灵力施展小云雨诀，效果恐怕会翻倍。”
苏晏满意收回手。
转修功法第一步已经迈出，只需水滴石穿的积累。
院外阵法禁制传来轻微触动。
苏晏掌心扣住一张冰矢符，来到门后。
透过阵法迷雾，他看到一道单薄熟悉的身影。
是林晚秋。
苏晏散去指尖灵力打开院门。
“苏大哥。”
林晚秋站在门外，手里局促攥着灰布小包。
她今日换了身略显干净的青色道袍，但脸色依旧苍白。
她抬头看向苏晏，下意识瑟缩了下。
昨夜那场变故，她虽躲在阵盘后，却也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平日温和内敛有些寒酸的邻居，竟能引动天地造化，让内城高高在上的天骄低头，让百草阁主事以上宾之礼相待。
更可怕的是，王家那位跋扈管事，如今已成了废人。
这等手段心智，让她感到深深的敬畏与距离感。
“林道友，进来说吧。”
苏晏侧身让开路。
林晚秋走进院子。
当她看到那片被地煞火髓肆虐过，如今重新散发生机的中品灵田时，大为震撼。
“苏大哥……我，我是来还东西的。”
她将手中灰布小包递过去，声音发颤，
“昨夜多亏了你的迷踪阵盘，否则我恐怕已经遭了王德海的毒手。阵盘的阵基灵石耗尽了，我……我手里只有这几块碎灵石，可能不够赔你的阵盘损耗……”
苏晏没有接小包。
他看着眼前这个倔强又胆怯的制符师学徒，心里跟明镜似的。
昨夜那种情况，林晚秋大可丢下阵盘独自逃命。
但她没有，她拼死守在阵眼处，替他争取了最关键的时间。
论迹不论心，这份人情他苏晏认。
“阵盘本就是死物，坏了便坏了。”
苏晏走到石桌旁，从储物袋中取出十块下品灵石，以及一叠上好空白符纸，推到林晚秋面前。
“苏大哥，你这是……”
林晚秋愣住。
“昨夜你护阵有功，这是你应得的报酬。”
苏晏语气强硬，
“拿着这些，去换些好点的符墨。微型聚冷符的画法你已经掌握，接下来可以尝试画一阶下品的冰锥符了。”
林晚秋眼眶微红。
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云梦泽，谁不是为了半块灵石争得头破血流？
十块下品灵石，足够她毫无压力生活大半年，还能购买聚气丹提升修为。
“多谢苏大哥！”
她深深作了个揖，没有再矫情推脱，把东西收好。
她明白，自己唯一能回报的，就是尽快提升制符技艺，成为对苏晏有用的人。
送走林晚秋后，苏晏换上不起眼的灰衣。
引灵锄的改良应该差不多了，他需要去一趟千机阁。
走出甲字三十九号院，坊市空气都变得不同了。
一路上，那些平日眼高于顶的店铺掌柜，或是满脸横肉的散修，在看到苏晏时，纷纷移开目光主动让道。
昨夜百草阁飞舟降临动静太大，王德海被废的消息传遍了核心区。
现在的苏晏在众人看来，已经是个背景深厚、手段狠辣，惹不起的存在。
苏晏对此视若无睹，穿过街道。
就在他即将转入千机阁所在的巷口时。
他步子顿了半拍。
【辨灵】天赋被动触发。
周遭嘈杂人流中，有道极其微弱却饱含恶意的气息，正黏在后背上。
不是王家的人。
王家大长老昨夜刚认怂，不敢在百草阁眼皮子底下马上动手。
“有意思。”
苏晏垂首不语，冷嗤一声。
看来这坊市里，想要借他这颗人头扬名立万，或是贪图他身上莫须有“重宝”的亡命徒，还真不少。
他没有回头，径直走进千机阁大门。
既然有人急着找死，他不介意在离开前再立次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