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晏睁眼时，院中已是正午。
骄阳直压而下，晒在脸上扎人。
他侧身撑住青石地，撑着站起。
灵力已然回满。
他在原地站定，将【寻脉】压入地下，粗粗扫过一圈。
地底七处节点，六处彻底泄压，煞气散尽，唯有他亲手截断的那处，残余气息最淡，形同抽干的枯井。
坊市没垮。
他低头看去，引灵锄阵纹熄灭，玄冰铁寒气散尽，余下一杆普通法器的模样，横在脚边。
苏晏将引灵锄收入储物袋，拍打衣摆，走向院门。
门缝透进夹着焦糊味的风。
他拉开门闩。
街道上的狼藉比预想更重。
青石路面崩裂出长短不一的缝隙，多处黑气散尽留下薄薄焦痕，踩上去发脆。
散修们三三两两聚在巷口，有人面容惨白，有人抱着受损的储物袋发呆，还有人蹲在墙根底，闭眼调息，手边摆着摔碎半截的玉瓶。
昨夜那场动静，整座坊市都没能置身事外。
苏晏站在门口扫视一圈，望向巷弄深处。
林晚秋的木门开着缝，门缝里探出半张脸，见是苏晏，她神情一松，随即缩头，门开大几寸。
“苏大哥。“
她声音发哑，一夜未眠。
眼下两圈青影，发丝凌乱，手里攥着画了一半的金甲符，符纸边缘被汗水洇湿，皱成一团。
苏晏走过去，停在门口，低声问：
“受伤没有？“
林晚秋摇头，又点点头，抬起左手给他看，手背上一道浅浅划痕，已经结痂，
“就这点，地砖崩的时候蹭了一下，不碍事。“
“阵盘呢？“
“撑住了。“
她语气发颤，
“昨夜地底那声响，我以为阵盘要散，死撑着往里灌了三块灵石，后来……后来就没再渗进什么。“
苏晏点头，只道：“把门关上，今天别出去。“
林晚秋应声，往外探身，压低声音问：
“苏大哥，昨夜那道黑气，是玄阴谷的人干的？“
苏晏停步，没回头，只说：
“不该问的别问。“
他听见身后木门合拢，门闩落下，声音极稳。
……
坊市秩序恢复得比预想快。
他绕行核心区半圈，见百草阁门前多出两名气机浑厚的护卫，俱是练气五层上下，站得笔直，扫视往来修士时颇多审视。
多宝楼大门虚掩，里头人声隐约，应在清点受损货架。
千机阁最先开门，唐嫣儿站在铺子门口，手里端着泡满浓茶的粗陶碗，见苏晏走来，将碗送至嘴边，灌下一大口，抬下巴示意他进屋。
“昨夜没事吧？“
苏晏在门口问。
唐嫣儿将陶碗搁上柜台，
“我这地方阵纹厚，黑气渗不进。倒是外头那几家，听说有两个散修被煞气逼得走火入魔，现下生死未卜。“
她停顿片刻，视线在苏晏脸上扫过一圈，
“你那边呢？“
“没事。“
唐嫣儿盯他片刻，不再追问，低头翻找柜台底下的物件，翻出一只小木盒推来，
“昨夜闲来无事，把引灵锄的柔水纹又调了调，你拿回去自己看。“
苏晏打开木盒，里头躺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玄铁片，上刻细密阵纹，线条流畅，衔接处全无停顿。
“这是？“
“备用缓冲片。“
唐嫣儿说，
“引灵锄若在高浓度地火里用狠了，柔水纹容易过载，这片嵌进去能多撑两三次。“她顿住，又补一句，“白送的，别道谢，谢了我嫌烦。“
苏晏收好铁片，合上木盒，应了一声，转身出门。
唐嫣儿在身后端起陶碗，又灌一口茶，未发一语。
……
他在坊市转过一圈，回到甲字三十九号院。
关严院门，落下禁制，院落重归安宁。
苏晏在后院站定，注视那片灵田。
地底截脉大阵在昨夜冲击中受压极重，两处阵基石生出细微裂缝，好在框架稳固，灵气闭环未断。
他蹲身，手指轻压开裂的阵基石，灵力顺阵纹探入，查明损伤尚在可控范围。
修补即可。
他起身，走向灵田边缘。
冰灵草叶片受煞气余波波及，边缘发黄，好在根系无恙，灵力仍在慢转。
苏晏以【辨灵】探查，确认无碍，施展小云雨诀降下细雨，冲散叶面残余黑气。
他在院中落座，唤出面板扫视。
【当前职业状态：】
【灵植夫：Lv.2（10/200）】
【阵法学徒：Lv.1（98/100）】
【寻脉人：Lv.1（67/100）】
【丹道杂役：Lv.1（3/100）】
【系统提示：阵法学徒经验值已达上限，请寻求突破。】
他在这行字上停驻。
阵法学徒，满了。
下一级是阵法工匠，解锁条件明晰：独立设计并完成一套三阵联动体系，方可晋级。
这绝非短日之功。
眼下急不得。
他收起面板，靠住院中青石柱，闭目歇息。
昨夜风波，耗费的远不止灵力。
布置截脉大阵、挥刀截断外部地脉节点、透支灵力强撑调息，桩桩件件皆是刀尖起舞。
他活下来，林晚秋无事，已是最好结果。
至于玄阴谷——
他睁眼，仰望天色。
煞气散尽，天空清透，薄云透蓝。
玄阴谷不会罢手。
一次血祭失败，对魔道宗门而言，不过折损一批棋子，未伤筋骨。
他们定会再来，何种形式、何时发难，尚无定论。
苏晏压下念头，不再深究。
他现在唯有一途——变强。
越快越好。
……
翌日清晨，坊市恢复七八成秩序。
百草阁护卫换班，多宝楼大门敞开，门前挂出“受损物品折价收购“木牌，引人驻足。
路面裂缝有人着手修补，填入普通夯土，不甚讲究，胜在平整。
苏晏戴好千幻面，化作沙哑中年人面孔，踏出院门。
他要去百草阁。
昨夜煞气冲击，院中灵植受损，他需采买几味药材，顺道寻觅木系辅修灵材。
百草阁门前两名护卫未走，见他出示木牌，侧身让行，不加盘问。
苏晏进门，绕过正厅，直奔灵材区。
他在灵材区转过一圈，取下所需之物，正欲结账，余光扫中角落一株灵植。
他脚步一顿。
那株小草极不起眼，叶片狭长，色泽偏暗，塞在普通陶盆里，置于货架最底层，标牌写着“二阶木系灵草，药性残缺，折价处理“。
苏晏蹲身，以【辨灵】查探。
药性残缺，根系一处受损，愈合留疤，致使灵力流转迟滞。
但根性未坏。
他盘算片刻，将那株灵草一并端起。
折价二阶木系灵草，要价不高，若能养好，用处不小。
他起身走向柜台。
柜台后坐着面生伙计，见他走来，低头查看货物，报出价码。
苏晏取出灵石交付，将东西一一收入储物袋。
二阶木系灵草独留陶盆中，苏晏抱在手中，迈出百草阁。
街道上阳光正好。
他低头看向陶盆，残缺小草在阳光下萎靡不振，叶片耷拉，将欲枯萎。
苏晏将它拢入怀中，迈步走向甲字三十九号院。
回去给你把根养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