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松涛斋,谢明月去了听雪堂。

    安乐郡主正在喝茶,见谢明月进来便放下茶盏:“你这么早过来,有事?”

    谢明月没有拐弯抹角:“祖母,我要出门一趟,中午不回来用膳。”

    “去哪?”

    “忠勤伯府。”

    安乐郡主一愣,问:“你去忠勤伯府做甚?”

    定远侯府跟忠勤伯府只是略有交情,明月怎会想着去忠勤伯府?

    莫非……

    安乐郡主心中一跳,问:“明月,昨晚是不是还发生了什么事。”

    谢明月在她对面坐下,点了点头:“真是什么都瞒不过祖母。”

    还真有事?

    安乐郡主不禁坐直了身子。

    谢明月道:“其实昨晚忠勤伯家的周姑娘,也被劫匪掳走了,周姑娘为了保护何将军的孙子,被人贩子把耳朵打聋了,我今日过去,是想为她看看耳朵。”

    安乐郡主脸色微沉:“这些劫匪当真无法无天,连官宦家眷也敢动。”

    谢明月摇头:“周静姝完全是无妄之灾。”

    说着把周静姝正好碰到云哥儿被掳的事说了。

    安乐郡主叹息:“这姑娘倒是个有胆气的,是个好姑娘,怪不得你昨晚瞒着没说。”

    “孙女就是想着人多嘴杂,传出去对周姑娘名声不好,才没都说出来。”

    安乐郡主点了点头:“你做得对。这世道对女子总归苛刻许多。你去吧。有事尽管跟祖母说,别自己扛着。”

    谢明月想了想,又说:“祖母,还有一事。”

    安乐郡主抬眼。

    谢明月低声道:“其实昨晚那些人贩子,背后另有其人,或许是端王,也或许是其他人,最近朝中恐怕会出现动荡,咱们侯府也得谨慎些。”

    这些事,府里其他人可以瞒在鼓中,但祖母必须得知道。

    她是侯府掌舵人,任何决策都不能绕过她。

    安乐郡主的脸色瞬间严肃起来。

    她看着谢明月,片刻后点了点头:“祖母知道了。你在外也当心一些。”

    谢明月点头,带着银屏出了侯府。

    ……

    忠勤伯府,周静姝早上起来就在流泪。

    一个晚上过去,她的耳朵还是听不见。

    昨晚受到惊吓,她精神不济,没想那么多,缓了一晚上,她才体会到聋子是什么感受。

    世界突然变得安静了,安静得可怕。

    她听不到丫鬟的说话声,听不到窗外的鸟鸣声,甚至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好像不见了。

    这种无声的恐惧,比被劫匪掳走时还要可怕。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耳,又拍了拍,还是什么都听不见。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眼泪无声地淌了一脸。

    昨晚她满脑子都是护住云哥儿,似乎连生死都不惧。

    可这会儿坐在自己屋子里,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害怕才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难道她以后再也听不见了吗?

    “呜呜……”

    “小姐,您别哭了……”

    丫鬟银环红着眼眶,在她面前比划着手势。

    周静姝只是摇头,眼泪一串串往下砸。

    伯夫人杨氏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

    往常活泼可爱,整天像只果狸般到处打听八卦的女儿哭得泪流满面,眼中的神采也彻底消失了。

    杨氏心里像被刀割了一下,快步走过去把人搂进怀里。

    “静姝,没事的,郡主说了能治好,一定能治好。”

    周静姝听不见她的声音,可她能感觉到母亲手臂在颤抖。

    她把脸埋进母亲的肩窝里,肩膀哭得一抖一抖的。

    杨氏无声地搂着她。

    这时候,她只能安慰自己,女儿的耳朵一定能好。

    常安郡主可是个能人,她说能好,就一定能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夫人,常安郡主来了。”

    杨氏猛地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她连忙站起身,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快请!快请郡主进来!”

    周静姝茫然地看着母亲。

    她听不见通报声,只看见母亲忽然站起来,神色变得急切,忍不住止住了哭声。

    她顺着母亲的目光看向门口,谢明月的身影正好迈过门槛,日光从她身后涌进来,在她脚边铺了一地淡金色的光。

    谢明月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周静姝满脸泪痕,眼睛肿得像核桃,像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兔子。

    “周姑娘。”

    谢明月轻声唤道。

    周静姝看到她的口型,眼泪掉得更凶了,扑过去抱住她的腰,哭得浑身发抖。

    谢明月微微一愣。

    她低头看着怀里毛茸茸的脑袋,能感觉到周静姝传递过来的恐惧和依赖。

    她发现,自从昨晚救了周静姝以后,这丫头对自己就有一种雏鸟般的依赖。

    大概是在最绝望的时候,自己是她唯一抓住的救命稻草。

    杨氏尴尬又心疼地笑了笑,小心翼翼地问:“郡主,您今日过来……”

    谢明月轻轻拍着周静姝单薄的脊背,温声安抚道:“不瞒夫人,我今日来,是想再看看周姑娘的耳朵。”

    杨氏大喜过望,连忙把女儿从谢明月怀里拉出来,按在椅子上坐好。

    周静姝茫然地看着两人,像个乖巧的木偶。

    谢明月从袖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一粒回春丹,塞到周静姝嘴里。

    “咽下去。”

    周静姝乖乖吞下药丸。

    药丸顺着喉咙滑下去,温温热热的,像一小团暖流慢慢散开。

    谢明月又取出一根银针,在烛火上燎了一下,示意周静姝侧过头去。

    周静姝偏过脑袋把右耳露出来,谢明月的手指拈着银针在她耳后找准穴位,稳稳地刺了下去。

    针尖入肉极轻,周静姝只是微微蹙了一下眉。

    谢明月捻着针尾轻轻转动,又取出一根银针刺入耳屏前侧的听宫穴。

    两根针同时入穴,周静姝只觉得耳后一阵酸胀蔓延开来。

    紧接着,一丝极微弱的声音从混沌中浮现出来,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在响,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她猛地屏住了呼吸,不敢动,生怕那声音跑掉。

    “……小姐,您感觉怎么样?”

    丫鬟银环的声音若有若无。

    周静姝猛地睁开眼睛,眼泪再次涌了出来,但这一次,是喜极而泣。

    她听到了!

    虽然声音还很微弱,但她确实听到了银环的声音!

    “我听到了……”她哽咽着说,“我听到了……”

    谢明月微微一笑:“好多了,再调理几日就能完全恢复。”

    周静姝看着她的笑容,紧紧抓住她的手,用力点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忠勤伯匆匆赶来,看到女儿在哭,顿时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