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德昌脸色猛地一僵,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他虽然是侯爷,却也不敢违抗亲娘的命令。
他死死盯着地上的宋氏,憋屈地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孔福,住手。”
孔福立刻停手,退到一旁。
谢德昌扶着墙,喘着粗气,居高临下地警告道:“宋氏,你给老子听好了,你的命是老子的。你再敢动什么歪心思,老子立刻宰了你!”
“还有西洲那个孽障,这辈子他都休想当上世子,侯府的爵位,是老子儿子的!你就死了那条心!”
说罢,他狠狠啐了一口,带着孔福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倚梅轩。
屋内的烛火摇曳了一下,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两个婆子站起身,像看死人一样,冷漠地扫了宋氏母女一眼,随后面无表情地退出去,将房门从外面重重锁死。
“娘……娘……”
宋明珠抱着浑身是血的宋氏,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她刚才并没有错过那婆子的话。
什么叫娘暂时不能死?
难道说,他们要弄死娘不成?
那是不是,也会杀了她?
宋明珠惊惧不已,浑身抖得像筛糠,脑子里疯狂琢磨着逃离的办法。
可房门被死死锁着,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她又该怎么逃?
惊恐过后,她忽然想起了安乐郡主还要拿她换银子的事,心跳渐渐平缓下来。
对,她还有用,只要爹爹拿银子来,她就不用死。
可娘呢?
娘被打成这样,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娘去死啊!
她挣扎着爬到门边,拼命拍打着门板喊人。
丫鬟小桃出来瞄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侯爷说了不许叫大夫,她可不敢违抗命令。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宋明珠绝望地瘫坐在地上,抱着宋氏,在黑暗中哭得撕心裂肺。
明月轩。
谢明月听说了倚梅轩的事后,无悲无喜。
她原以为,当看到那对曾经将她踩在脚底的父母大打出手时,自己会很兴奋,会很痛快。
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她心底涌上的,竟是一阵难以言喻的悲凉。
这世上恐怕没有像她这样,乐意看父母互相撕咬,自相残杀的人了吧?
这一晚,她对着月色,坐了很久,很久。
……
翌日晨光穿透窗棂,洒入屋中。
这日谢明月没去上值,用过早膳,苏泽便来禀报,说秦长霄来了。
谢明月坐在窗前不想动弹,只吩咐道:“请他进来。”
不多时,院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秦长霄一袭绯色暗纹锦袍,身姿挺拔地迈过门槛。
他似乎很喜欢穿绯色,也适合穿绯色。
他一进门,目光就落在谢明月身上。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裙,面色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可不知为何,他就是觉得她不大高兴。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像是藏着一层化不开的霜雪。
想到自己今日来的目的,秦长霄压了压心思,决定长话短说。
他在她对面坐下,压低了声音道:“谢妹妹,我得到确切消息,安王与乌桓私通,正在暗中囤积粮草兵器。”
谢明月闻言,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此话当真?”
她一直以为安王与乌桓密谋的事做得极其隐秘,没想到连秦长霄都知道了。
既然青冥卫能查到,那宣和帝恐怕也早有察觉。
她可不认为皇城司的探子会比不过秦长霄的人。
秦长霄神色肃然,笃定地点头:“探子绝不会听错。乌瑶公主此次主动来玉颜楼碰瓷,绝非单纯贪图银两。”
“是安王授意她在上京各处商铺寻衅,刻意制造大庆百姓敌视乌桓的假象,以此挑起两国矛盾,为后续边境起兵制造借口。”
“不信的话,让人去查查,她绝不止在玉颜楼碰瓷这一桩。”
谢明月静静听着,指尖在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面上波澜不惊,心底却已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她就说堂堂一国公主,怎么可能会穷到去碰瓷讹钱。
原来都是阴谋。
那昨日她反向找乌瑶公主索要赔款,看似只是寻常的商铺纠纷,实则无意间打乱了他们前期造势的计划,让他们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她这想法要是被乌瑶公主知道,一定会大喊冤枉。
她是真的没钱,但凡她手里有银子,也不会用这种丢人的方式闹事。
不过谢明月这会儿已经在想她的眼睛。
她总觉得乌瑶公主那双眼睛透着几分邪异,若是留到日后,恐怕是个隐患。
必要时,还是毁掉的好。
“你说的不错,安王确实与乌桓勾结,我也是昨日才看出来。”
谢明月抬眸,声音清冷如水,“安王以边境十城为注,换取乌桓出兵协助他夺权。双方各取所需,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秦长霄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释然。
谢妹妹见识远超常人,许多旁人无法看透的隐秘,她总能一眼看穿。
只是安王谋逆牵扯甚大,稍有不慎便会引来杀身之祸。
看来他们还要更加小心谨慎。
谢谢明月略一思忖,提议道:“要不,我们即刻入宫,将安王勾结乌桓的事呈报陛下?”
那一世安王就没能成功,甚至连个水花都没有,就被按了下去,想必宣和帝早就防着他了,这回干脆也让他去头疼好了。
“不可操之过急。”
秦长霄摆了摆手,桃花眼里透着沉静,“如今咱们没有证据,贸然上奏,安王定会反咬一口,诬陷我蓄意构陷宗室,到时候非但无法治罪,还会打草惊蛇,让他们销毁所有证据。”
谢明月微微颔首:“你说的也没错,现在正是放长线钓大鱼的时机。乌瑶公主受辱,心中对我恨意滔天,肯定会急着与安王商议对策,我们正好借此机会,派人潜入安王府,搜集更多的证据。”
罢了,这小子既然想亲自出手,那便由着他,当是上位前的历练吧。
他表现的越好,被选中的机会就越大,也省得她多费力气。
秦长霄迎上她的目光,桃花眼微微弯起:“这个不必担心,安王府里有咱们的人。”
这句话透着十足的信任,谢明月压抑了一晚上的心情,莫名好了起来。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秦长霄起身道:“时辰不早了,我今日还要去听雪堂拜见姑祖母。”
谢明月点头:“我陪你一道去吧。”
听雪堂内,安乐郡主正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
她昨晚也没睡好,精神头有些不济,听到脚步声,睁眼就看到谢明月与秦长霄并肩走进来,脸上顿时露出一抹笑意。
“见过姑祖母。”
秦长霄端正行礼。
“不必多礼,坐吧。”
安乐郡主抬手示意丫鬟奉茶,目光落在秦长霄身上,轻声问询,“许久未见你母亲郑氏,近来她身子可还安好?”
“回姑祖母,我娘身子康健。”
秦长霄答道,语气顿了顿,才继续道,“就是最近想太姥姥了,心情不大好。”
其实,他心情也不大好。
他口中的太姥姥,是他娘的外祖母。
那人怎么说呢,对他娘是没得说,可为人处事总透着一股小家子气,人也懦弱。
他娘从小跟着太姥姥一块长大,被她养得同样软弱。
好在镇北侯府财大气粗,他娘才没学了她那股小家子气。
若不然,这些年也不会傻到拿自己的嫁妆去养国公府上下那一大家子。
不过,这些到底是长辈的事,他不好在安乐郡主面前多说。
安乐郡主闻言,却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叹道:“你娘糊涂了一辈子,你以后啊,还是要找个强势点的媳妇,否则等你们府上的姨娘缓过劲来,受罪的还是你们。”
这世道,一个“孝”字大过天。
只要秦国公想作妖,有的是法子让郑氏不好过。
秦长霄听了这话,耳尖莫名地红了红,眼珠也不受控制地不断朝谢明月那边瞟,眼神里藏着毫不掩饰的试探与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