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点点流逝,床榻上的云哥儿眉头缓缓舒展,苍白的小脸渐渐透出一丝淡淡的血色。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淡淡的孩童虚影凭空出现在床榻上方,茫然地低头看向床上的身躯。
谢明月看准时机,手印骤然一收,低声喝道:“魂归来兮,落!”
虚影一晃,顺势落入云哥儿体内。
下一刻,云哥儿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双眼,小声嘟囔:“娘……”
“云哥儿!我的孩子!”
路氏喜极而泣,快步上前,一把将儿子抱在怀里。
何夫人眼眶通红,连忙俯身握住孙儿的小手,泪水止不住滚落。
何大将军紧绷多日的心弦终于松开,长长呼出一口浊气,虎目之中也泛起水光。
谢天谢地!
他的乖孙终于好了!
百年之后,他也有脸面去见他的怀瑾了。
谢明月抬手撤去七星聚魂阵,熄灭七盏油灯,将符纸尽数收回符囊。
见夫人跟儿媳两人都围在孙儿床边,自己根本挤不进去,何大将军踌躇片刻,才走到谢明月身边,压低了声音问:
“明月,方才你与上天争执之时,提及命中注定,这话究竟是何意?”
谢明月垂眸稍作停顿,抬眼望向这位满目威严的大将军,目光平静而坦荡。
“按照原本的命运轨迹,云哥儿活不长久。不止是他,何家满门忠烈,最终也落不得善终。”
她直视何大将军双眼,声音虽轻,却字字砸在何大将军的心上。
“舅舅,你甘心吗?”
何大将军浑身一震,魁梧的身躯微微绷紧,瞳仁里满是震惊与不可置信。
“不可能!”
他猛地抬起头,胸腔里像是被重石狠狠压住,闷得他呼吸都滞涩了片刻。
何家世代戍守边关,父兄皆战死沙场,到了他这一辈,依旧年年驻守苦寒边境,拿血肉性命护住大庆疆土,万家百姓得以安稳度日。
何家满门忠心掏得干干净净,到头来若是落得满门死绝下场,别说他不甘心,便是九泉之下战死的父兄,怕是也难以瞑目。
可……
“我与陛下君臣相交数十载,自总角起,陛下便对我信任有加,我们一同读书长大,后来更是将玄甲军交予我手,镇守边疆十余载。”
“我何家满门忠烈,陛下怎会,怎会如此待我!”
他不愿信,也不敢信。
那是他从小护到大的君王啊!
陛下待人素来宽厚,怎么会眼睁睁看着忠心耿耿的何家走向覆灭?
何大将军握紧掌心,指节绷得泛白,心口又酸又涩。
谢明月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反驳,只是轻叹了一声:“舅舅,源头不在陛下身上。陛下如今身子并不康健,许多事,他怕是早已有心无力了。”
她只说了这么一句,可何大将军却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心头猛地一颤。
其实,这次他奉诏回京,便已察觉到了异样。
宣和帝精神不济,面容枯槁,连批阅奏折都显得力不从心。
他原以为陛下只是操劳过度,歇息几日便能好转,却万万没想到,陛下的身子竟已经坏到了这般地步!
难怪朝堂之上乌烟瘴气,难怪太子与端王敢如此肆无忌惮地残害百姓,难怪连他的乖孙都会遭此毒手!
原来,是陛下撑不住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痛与挣扎涌上心头,何大将军闭上眼,两行浊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滑落。
他半生为国征战,从来无惧沙场刀剑,到头来,竟连自己誓死效忠的君王都护不住。
帝王身弱,朝堂必定暗流四起,各方势力趁机作乱,皇权被多方裹挟,陛下有心护持忠臣,恐怕也是身不由己。
他们何家,更是前路晦暗难明。
何大将军第一次生出无力之感。
谢明月见他神色挣扎,知道火候已到,便顺势添了一把柴:“舅舅,与其寄希望于一个病入膏肓的朝廷,不如另寻明主。”
她压低了声音,语气笃定:“秦长霄身具紫微帝气,乃是真正的天命所归。有我在背后辅佐,他迟早会登上那个位置。”
“舅舅就不想替自己,替何家,替这大庆的万千百姓,逆天改命,挣一个真正的善终吗?”
何大将军猛地睁开眼,死死盯着谢明月,声音都在发抖:“原来……秦小子背后的人,是你?”
怪不得!
他就说秦长霄一个出了名的纨绔子弟,怎么突然之间像变了个人似的,行事果决,手段狠辣,连崔家都被他折腾得伤筋动骨。
原来是谢明月在背后推波助澜!
以她今日展现出来的通天手段,连老天爷都敢指着鼻子骂,说不定,还真能成!
谢明月微微一笑,继续当起了说客:“舅舅,何家满门忠烈,不该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
“秦长霄虽年轻,却有帝王之姿,您若肯助他一臂之力,他日大业得成,何家便是从龙之功,万世荣宠。”
何大将军深深地看了谢明月一眼,目光复杂至极。
良久,他缓缓低下头,没有给出任何承诺,也没有一口回绝。
但谢明月知道,他没有拒绝,便是已经心动了。
像何大将军这样久经沙场的老将,不会轻易表态,可一旦他心里有了计较,便绝不会反悔。
事情了结,何大将军亲自将谢明月送到府门外,又派了马车和护卫,送她主仆二人回去。
……
回到定远侯府时,已是夜深人静。
谢明月刚踏进明月轩,便见屋内灯火通明,姜诗意正坐在桌旁,双手紧紧绞着帕子,满眼焦急地等着她。
一见谢明月回来,姜诗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夺眶而出:“郡主!多谢郡主援手命之恩!”
谢明月连忙将她扶起,无奈道:“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说话。”
姜诗意却死活不肯起身,哽咽着道:“若不是郡主派人及时出手,民妇的嫁妆和嫁妆银子,今日就全被那卢婆子给强占了去!”
原来,姜诗意拿着义绝书去卢家搬嫁妆时,卢婆子见再也占不到她的便宜,自己儿子又还在大牢里蹲着,便丧心病狂地想把姜诗意的嫁妆全都变卖了,换些银子去救卢举人。
等姜诗意带人赶到卢家时,卢婆子已经找好了买家,她的嫁妆全被搬到了院子里。
而那卢婆子正撅着腚,在她的箱笼里翻箱倒柜地找银子。
姜诗意的箱笼里,足足有数百两银锭和上万两银票,都是她出嫁时,姜家给她的压箱底陪嫁。
嫁妆里的桌椅床榻、首饰摆件,都有嫁妆单子为证,哪怕被卢婆子搬走了,也能找得回来。
可银子不一样,一旦没了,谁能说得清?
卢婆子要是死咬着说不知道,或者反咬一口说银子被姜诗意自己花了,她根本没法证明银子是被卢婆子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