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帝可没忘记,谢明月之前说过,破军出世,却深陷泥潭。
这林肃颇有胆量,又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不是破军又是什么?
只要这小子敢开口,他不介意栽培一番。
宣和帝面目威严,目中却隐含期待。
林肃伏在冰凉青砖之上,后背伤口被布料黏住,稍一动弹便是钻心剧痛,冷汗顺着下颌不断滴落,在地面晕开点点湿痕。
听闻帝王问话,他强忍着疼痛,再次重重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上,声音嘶哑却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臣不求荣华富贵,只求陛下恩准两件事。”
“其一,臣母嫁入西平侯府二十载,受尽折磨,臣求陛下恩准臣母与西平侯和离,归还嫁妆,放她出府,安度余生!”
“其二,臣愿弃笔从戎,投奔征北大将军麾下,为大庆戍守边疆,死而后已!”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谁也没想到,这个看似文弱的西平侯嫡子,竟有如此血性!
只是女子和离本就受人诟病,西平侯夫人若是和离,可就没了侯夫人的诰命,这值得吗?
谢明月也没想到林肃竟打得这个主意。
西平候夫人受尽委屈,若与西平候和离,最后可就什么都捞不到。
要她说,不如偷偷把西平候弄死,以后整个西平候府都是他们娘俩的,既占了实惠,也有了名声,不比什么都强?
何必置一时之气,平白便宜了外人?
不过林肃既然提出来,显然已经打定了主意,其他人也不好置喙。
宣和帝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征北军苦寒,战事凶险,这小子倒是有几分胆色。
破军星入命之人,本就适合杀伐征战,此子有孝心、能隐忍、骨头硬,熬过百杖面不改色,心性远超寻常世家子弟,若是悉心打磨,定然能成为可用武将。
“你可知边关苦寒,刀箭无眼,战场之上生死难料?若去军营,吃苦受罪远胜今日苦楚。”
宣和帝沉声发问。
“臣清楚。”
林肃叩首,语气毫无动摇,“臣不愿再困在内宅纷争里。军旅虽险,至少坦荡磊落,凭本事立身,不必看人脸色过日子。”
“往后臣凭军功挣前程,不靠侯府荫蔽,更不必再受父亲掣肘。若能上阵杀敌,也算不负一身血肉。”
他说完偏头看了一眼身侧面色铁青的西平侯,目光冷淡疏离,再无半分父子温情。
西平候却是气得胸腔快要炸开。
他堂堂侯爷,竟然被儿子要求夫妻和离,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传出去,他还怎么做人?
他咬紧牙关,试图做最后的挣扎:“陛下,臣知错了,臣日后定会改过自新,善待戚氏,求陛下念在多年夫妻情分上……”
“够了!”
宣和帝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厌弃,“你治家不严,若非念你祖上功勋,朕早就将你革职查办了。戚氏跟着你受尽委屈,朕今日便做主,成全他们母子!”
宣和帝根本不给西平侯任何反对的机会,当即沉声道:“传朕旨意,恩准戚氏与西平侯和离,归还全部嫁妆,即日搬出侯府。”
“至于林肃,既然想从军,那便随征北军粮草一同前往边关,由征北大将军亲自调教!”
说着看向林肃。
“你养好伤,过几日征北军拨付粮草,你便随军一同前往。”
“臣叩谢陛下隆恩!”
林肃重重叩首,滚烫的眼泪混着额角鲜血落在青砖地面。
积压二十年的压抑尽数散去,从这一刻起,他彻底摆脱了西平侯府的泥沼,迎来了新生。
而母亲,也能重获自由,不必再每日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总有一日,他会重新为母亲挣来诰命!
宣和帝命人将林肃抬出大殿。
临走时,林肃隔着人群,感激地看了谢明月与秦长霄一眼。
常安郡主真是神机妙算,说陛下会见他,陛下便真的见了他,还让他如愿以偿。
还有秦御使,以往只听说他纨绔度日,当上御史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没事还喜欢弹劾别人,朝堂众人避之不及。
如今再看,什么喜欢弹劾别人,那都是瞎说!
秦御使分明是急公好义,被他弹劾的人,肯定都不是什么好人。
这个兄弟,他交定了!
等养好伤,他定要亲自上秦国公府道谢。
林肃心里记下了这份人情,然后转身一步步走出了太极殿。
宣和帝坐了这么久,看了一场大戏,早就疲累不堪。
福全看出他面色不好,心中抖了抖,不等宣和帝吩咐,直接高声喊道:“退朝!”
文武百官心有诧异。
这老货,帝王没发话,他喊什么喊。
他们的瓜还没吃够呢,就不能再等会儿?
见宣和帝没有阻止,百官只好齐齐躬身行礼,鱼贯走出太极殿。
宫道幽长,两侧高墙耸立。
秦长霄快走几步,追上谢明月,与她并肩而行。
“怎么样,今日我发挥的不错吧?”
他侧过头,微微压低音量,眉眼弯起,带着少年人邀功般的雀跃。
一身绯色五品官袍衬得肤色白皙,桃花眼在天光下灵动张扬。
谢明月睨了他一眼,唇角微勾:“你还怪机灵的。”
“那当然!”
秦长霄单手负背,笑得像只偷腥的狐狸。
“咱俩可是心意相通。不过若不是你借天象开口稳住陛下,他敲登闻鼓怕是当场就要被乱棍拖走,根本没有申冤的机会。我顺势帮衬几句,也算顺水人情。”
谢明月指尖捻着腰侧银鱼袋的绳结:“他本就值得帮。孝顺有骨气,不该被内宅那些腌臜事困住一生。你当众仗义执言,他心里会记着。”
“我要的就是这份交情。”
秦长霄唇角扬起一抹坦然的笑意,半点不加遮掩。
“林肃如今与西平侯彻底割裂,孤身前往边关,无家族牵绊。往后他在军营站稳脚跟,手握兵权,便是我们藏在朝堂之外最稳妥的助力。”
“今日我替他顶撞西平侯,他心知肚明,往后有事,他定然愿意伸手相助。”
谢明月微微点头,对他的算计不置可否。
秦长霄话锋一转,又压低声音道:昨日收到清泽县送来的加急密报,咱们在各州的商路已经彻底打通,短短数月已经赚了不少银两。”
“还有先前发现的那座铁矿,开采已接近尾声,眼下物料齐备,下一步便可开炉炼造了。
谢明月脚步微顿,眉心轻轻蹙起。
商路有沈万三的支持,她并不担心。
只是冶炼刀剑之事,应当还有进步的余地。
如今大庆各地工坊常规冶炼,刀剑大多只有三十炼至五十炼水准。
三十炼刀剑勉强锋利,可韧性不足,上阵磕碰极易崩口断裂。
五十炼已是顶尖,却依旧扛不住长期征战磨损。
若是能改良冶炼工序,做出实打实的百炼兵刃,全军配备之后,战力能往上抬一大截。
她在修真界虽然没有亲自打过铁,可杂书上看过不少类似的记载。
凡间的百炼法她大致知道流程,只是细节还需推敲。
这件事急不得,但也不能拖太久。
铁矿石已经采出来了,刀剑当然是越早炼出来越好。
“百炼钢的方子,我已有初步构想。只是……”
她垂下眼帘,脑海里飞速盘算着,“冶炼之法需重新规划,高炉的图纸也得改。此事急不得,待我回府细细推演。”
秦长霄看着她认真思索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愈发深邃。
他恨不得将全天下都送到她面前,更想与她同舟并济。
所以,他什么都不会瞒着她,只求她早日明白他的心意。
两人一路低语,不知不觉便出了宫门。
谢明月上了马车,秦长霄站在车外朝她摆了摆手:“我还有事要去一趟兵部,便不送你了。”
谢明月点了头,车帘放了下来。
回到定远侯府,谢明月刚踏下马车,便见红绡满脸焦急地迎了上来。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红绡压低声音,神色紧张,“宋家来人了,正在前厅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