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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字不对,但人对

    “对。”

    “范围能缩多小?”

    “能接触到选妃诏书拟定过程的人,不超过十个。”顾夕瑶伸出手指,一个一个数,“礼部三个,宗人府两个,内阁两个,司礼监一个,还有德亲王府上能接触公文的幕僚。”

    林翌盯着她的手指,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在笑,是在咬牙。

    “让裴铮去查?”

    “不够。”顾夕瑶摇头,“裴铮的人她认得,皇城司的路子她摸透了。”

    “那用谁?”

    顾夕瑶把碗放下,目光落在桌角那块叠好的帕子上。

    “用我娘的人。”

    林翌怔了一下。

    “商号的渠道,走货的伙计,码头上搬箱子的苦力。”顾夕瑶说,“这些人不在任何一份官册上,查不到,也没人会去查。”

    林翌看着她,慢慢靠回椅背,“你娘果然厉害。”

    “随她的。”

    林翌嘴角终于弯了一点,很淡,一闪就没了。

    他把抄本折好,压在砚台下面,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弯腰把那碗被她喝得只剩碗底的凉粥端走。

    “明天给你热的。”

    “不用,凉的也能喝。”

    “我说给你热的。”

    顾夕瑶抬起头看他。

    林翌低头看着她,灯火映在他眼底,红血丝还在,但目光沉稳了很多。

    “侯府的事,我让人暗中盯着,不惊动义父。”

    顾夕瑶点头。

    林翌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

    “那个匿名信。”他的背影顿了一下,“什么时候送进来的,从哪个门进的,经过谁的手——我要知道。”

    “我会查。”

    “一起查。”

    顾夕瑶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两息。

    “好。”

    林翌推门出去,脚步声渐远。

    顾夕瑶坐在书房里,把砚台下面的抄本抽出来,又看了一遍。

    三笔钱,三个日子,三步棋。

    宋时瑶在她前面走了太久,久到每一条路都提前铺好了石子。

    但铺得太早,也有一个问题。

    石子会被人看见。

    顾夕瑶把抄本放回去,吹灭了桌上的蜡烛。

    黑暗中,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到袖中那块九瓣莲花木牌,指腹在花瓣纹路上滑过。

    门外廊下,风灯摇了两摇。

    远处,东宫值夜的侍卫换班的脚步声响了三下,又归于沉寂。

    清宁院,辰时三刻。

    六十二张矮案排成四列,笔墨铺好,砚台里的墨还带着刚研出来的湿润光泽。

    顾夕瑶坐在上首,手边搁着一叠太医院的常用药方抄本,是昨晚让人从药藏局调来的。

    “今日考核笔墨,每人抄写一份药方,半个时辰交卷。”

    六十二名女史齐声应是。

    阎立站在角落里,佝着腰,手里捏着一串佛珠,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像是被顾夕瑶随手叫来凑数的闲人。

    没人注意到他的视线始终没离开过那些落笔的手。

    药方不长,十几味药,加上剂量和煎服法,总共不过两百来字。

    但顾夕瑶挑的这份方子,有讲究。

    方中第九味药——血沉砂。

    顾夕瑶没刻意提这三个字,方子是统一发下去的,谁写到第九行自然会碰上。

    她端着茶,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整个院子。

    大多数秀女写得规矩,有些落笔快些,有些慢些,偶尔有人停下来蘸墨,偶尔有人偷偷抬头看她一眼。

    陆青鸾的字写得最好,一手簪花小楷工工整整,连蘸墨的动作都带着点刻意的优雅。

    赵家三小姐写得最快,笔画潦草,不像在考核,像在赶集。

    薛灵筠坐在第三列靠窗的位置,背脊挺直,落笔不快不慢,像在抄经。

    阎立的目光落在她手上,一直没挪开。

    第一味药,甘草,落笔流畅。

    第五味药,当归,起收干净。

    第九味药。

    薛灵筠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

    极短的一瞬,短到旁边的人不会察觉,但阎立看见了。

    她不是不认识这三个字。

    恰恰相反,她太认识了。

    写“血”字的时候,她的力道刻意减轻了半分,撇画收笔的位置比前面的字矮了一线。

    写“沉”字的时候,笔锋顿了一下,像是在压住某种本能的反应。

    写“砂”字的时候,她的呼吸匀了回来,后面的字又恢复了正常节奏。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阎立转过头,朝顾夕瑶微微点了一下。

    顾夕瑶放下茶盏,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半个时辰后,六十二份抄本收齐,由侍女统一送到顾夕瑶面前。

    “写得都不错。”顾夕瑶翻了几页,随口评了两句,目光在薛灵筠那份上多停了一息。

    字迹工整,结构严谨,和扬州匿名信的笔迹不符。

    不是她。

    但那个停顿不会骗人。

    “薛女史留一下,旁的人散了。”

    众人陆续退出,有几个多看了薛灵筠一眼,表情各异。

    院子空了之后,顾夕瑶没急着开口。

    薛灵筠站在下方,双手交叠在身前,神色平稳。

    “你的字比上次进步了。”顾夕瑶把她的抄本翻开,搁在桌面上。

    “谢监国妃夸赞。”

    “在白鹿书院的时候,用的是柳体还是颜体?”

    “回监国妃,是柳体。”

    “现在改了?”

    薛灵筠微微垂眼,“入宫后觉得柳体过于方正,不够柔和,便练了几日褚体。”

    顾夕瑶看着她,没接话。

    安静了几息。

    薛灵筠的手指没动,呼吸没变,站姿没移。

    太稳了。

    稳到不像一个被单独留下、面对监国妃的从七品女史该有的样子。

    “行了,去吧。”顾夕瑶合上抄本。

    薛灵筠行礼,退出去。

    脚步声消失在廊下。

    阎立从角落走过来,佛珠攥在手心里,声音压得极低。

    “字不对,但人对。”

    顾夕瑶没说话。

    “写血沉砂的时候,她控制了力道。”阎立伸出手指比了一下,“这种控制不是生疏,是熟悉到了本能要避开的程度,碰过这东西的人才会有这个反应。”

    “她碰过血沉砂?”

    “至少见过实物。”阎立把佛珠塞回袖中,“普通人写这三个字,顶多觉得笔画多,不会停顿,她那个停法,是条件反射。”

    顾夕瑶把六十二份抄本摞在一起,用镇纸压好。

    “字迹不是她的,人是宋时瑶的。”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薛灵筠穿过回廊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