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如果莲子羹是干净的,那刘全被启用的目的就不是下毒,而是别的事。

    比如,打开某一道门。

    或者,关掉某一盏灯。

    顾夕瑶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

    廊下的奶娘正抱着承霁往里走,孩子困了,小脑袋靠在奶娘肩上,半睁着眼睛,嘴里含含糊糊地叫着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接过承霁,孩子立刻在她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小手揪住她的衣襟,闭上了眼睛。

    顾夕瑶抱着他在屋里慢慢走了两圈,等承霁彻底睡沉了才放到床上。

    她给承霁掖好被角,直起身,对守在一旁的沈芷衣说:“去沏壶热茶来。”

    沈芷衣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顾夕瑶看着她的背影。

    沈芷衣的步子和平时一样,不快不慢,左手习惯性地虚扶着门框转弯,指节修长,干净,没有任何异常。

    这个从她嫁入侯府就跟在身边的丫头,端茶倒水、研墨铺纸、试毒验膳、夜里守门,十几年如一日,从没出过差错。

    此人未动。

    这四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如果沈芷衣是陈伯衡的人,她有一万次机会对顾夕瑶下手,不需要等到现在。如果她不是,陈伯衡为什么要把她的名字写在棋盘名单上?

    除非,沈芷衣的价值不在于动手,而在于知道什么。

    顾夕瑶的思路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裴铮的人来了,带着一个消息。

    “禀娘娘,假山群北侧的废井里找到了刘全。”

    “死了?”

    “没死,但快了,舌头被割了,两只手的筋全挑断了,扔在井底泡了一夜,人已经昏死过去。”

    顾夕瑶的瞳孔微微收缩。

    割舌,断筋。

    不是灭口,是让他说不了话、写不了字、指认不了任何人。

    陈伯衡用完了这颗棋子,但没有杀他,而是废了他。比杀更狠,因为活着的废人比死人更能震慑剩余的棋子背叛我,这就是下场,不背叛我,你也只是工具。

    “人救回来了吗?”

    “裴统领已经让人抬去了暗处安置,请薛大夫去看。”

    “碗呢?乾清宫的莲子羹碗取到了没有?”

    “宋姑姑那边还没回话。”

    顾夕瑶点了点头,示意来人退下。

    她回到书房,拿出名单,在刘全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叉。

    待命变成已弃。

    还剩四个三角,四个待命的棋子。

    加上沈芷衣。

    三天时间,陈伯衡要用这些人做什么?

    门被轻轻推开,沈芷衣端着茶进来,放在桌上,又无声地退到角落。

    顾夕瑶端起茶盏,没有喝,手指捏着杯沿。

    “芷衣。”

    “奴婢在。”

    “你入府之前,家里是做什么的?”

    沈芷衣微微一愣,随即答道:“回娘娘,奴婢家中务农,灾年活不下去,爹娘把奴婢卖给了人牙子,后来被侯府采买的管事挑中了。”

    “哪年的事?”

    “永安十七年。”

    顾夕瑶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永安十七年,韩家灭门后的第八年,陈伯衡假死前的第二年。

    时间又卡上了。

    茶凉了,她还是没喝。

    宋时瑶的消息终于到了乾清宫的莲子羹碗已经刷洗过了,但薛灵筠从碗底刮下了一层极薄的残渍。

    需要两个时辰出结果。

    顾夕瑶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日头已经偏西。

    三天倒计时,第一天快过去了。

    薛灵筠的结果比预计早了半个时辰送到。

    一张纸条,叠成指甲盖大小,由暗卫贴身带进坤宁宫。

    顾夕瑶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两行字。

    “碗底残渍含寒骨散,剂量极微,约为致死量的二十分之一,单次服用无碍,但若连续服用三十日以上,骨髓渐寒,四肢无力,与风寒之症无异,不知不觉间耗尽元气。”

    和炭火里掺的手法一模一样。

    炭里的寒骨散被顾夕瑶截断了,陈伯衡换了一条路从膳食下手。

    而刘全,就是那条路上的门。

    顾夕瑶把纸条凑近烛火烧掉,灰烬落进铜盆,一点不剩。

    “宋时瑶。”

    “属下在。”

    “查刘全在御膳房签批膳单的记录,从三个月前开始查,看他经手过多少份送往乾清宫的膳食。”

    “是。”

    “还有,让裴铮把乾清宫御膳的供应链彻底摸一遍,从食材采买到烹制到传膳,每一个环节经手人的名字都列出来,和名单上的人逐一对照。”

    宋时瑶走了。

    顾夕瑶坐在灯下,提笔写了一封短信。

    “陛下,莲子羹有寒骨散,即日起御膳改由坤宁宫小厨房统一供应,菜单由薛灵筠审定,此事不经内务府,不经御膳房,不走任何正常渠道,另,刘全已找到,活的,但说不了话了。”

    她想了想,在末尾加了一句。

    “请陛下今夜勿用任何乾清宫现存的饮食,坤宁宫会在戌时前送膳过去。”

    信封好,交给暗卫送出。

    做完这些,她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铜牌。

    陈伯衡的棋路越来越清晰了。

    炭火是第一条线,被她截断了,膳食是第二条线,今天也断了,但陈伯衡布了二十多年的局,不可能只有两条线。

    “三日之内”,他一定还有后手。

    顾夕瑶闭上眼,把自己代入陈伯衡的位置。

    如果她是一个复仇了二十多年的人,棋子被一个一个拔掉,死信箱暴露,张福被抓,刘全被废,上线跑了,炭火和膳食两条暗线全断,她会怎么做?

    放弃?

    不可能。

    一个六岁被阉割、看着全族被灭的人,不会放弃。

    正面强攻?

    也不会。

    陈伯衡是暗棋手,他不是赵锐那种手握兵权的武夫,他的武器是时间、耐心和隐匿。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

    他会用最后一颗最关键的棋子,做一件不需要时间不需要耐心的事。

    一击必杀。

    顾夕瑶睁开眼,目光落在名单上那五个三角符号的名字上。

    刘全已废,剩下四个。

    第二个,尚衣局针线房的老宫女陶氏,在宫中三十年,负责缝制帝后朝服。

    第三个,内务府营缮司的小吏马六,管宫中修缮事务,可以进出任何一座宫殿。

    第四个,禁军左营的一个伍长,姓孙,守的是宫城东华门。

    第五个名字被涂改过,看不太清,裴铮正在辨认。

    四个待命棋子,分布在四个不同的位置,尚衣局能接触帝后衣物,营缮司能进出各宫,东华门是宫城出入要道。

    如果陈伯衡要发动最后一击,这四个人就是他的手和脚。

    但他的脑在哪里?

    他本人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