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款处盖着先帝私印,还有一枚更小的,养心殿日用印,只有皇帝日常起居时使用,无法伪造。

    顾夕瑶看着那张纸,手心出了汗。

    先帝亲笔废诏令,有了这张手谕,林旭手里的密旨副本就是废纸。

    “三年前。”她忽然开口,“有人来找过公公。”

    赵喜的脸色变了一下。

    “皇后娘娘都知道了。”

    “那人找你做什么?”

    “他问老奴,先帝烧了密旨之后,有没有留下别的东西。”

    “你怎么说的?”

    “老奴说没有。”

    “他信了?”

    赵喜摇头。

    “他不信,翻了老奴的屋子,从天亮翻到天黑,没找到。”

    “因为你没放在皇庄里。”

    赵喜拍了拍胸口。

    “先帝的东西,老奴贴身带了十五年,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睡觉都不离身。”

    顾夕瑶看着这个佝偻的老人,一时说不出话来。

    十五年,贴身藏一张纸,等一个交出去的日子。

    林翌把手谕小心放回油布里包好,收进案上锁匣。

    “公公今后留在宫里,朕让人安排住处。”

    赵喜跪下磕了一个头。

    “老奴的差事办完了,先帝托付的东西到了该到的人手里,住哪儿都行。”

    赵喜被搀出去之后,书房里只剩两个人。

    顾夕瑶长长吐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林翌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周鹤年算了四十年,没算到一个老太监的忠心。”

    “人心算不尽。”顾夕瑶说,“这是他唯一的破绽。”

    她缓了一会儿,坐直身子。

    “现在我们有废诏令,密旨副本废了,但林旭还不知道。”

    “你想……”

    “不急,让他先动,他往京城派的那个信使,到了没有?”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阿诚的声音。

    “娘娘,皇上,洛阳来的信使进城了。”

    “跟到了?”

    “跟到了,他进了一座宅子。”

    “谁的宅子?”

    阿诚顿了一下。

    “翰林院侍读学士,沈鹤亭。”

    顾夕瑶猛地抬头。

    沈鹤亭。

    沈渡的亲哥哥。

    沈鹤亭,翰林院侍读学士,建安二十年进士,馆选庶吉士,散馆后留翰林院,十年未升未降,考评中等,从不结党,从不上疏言事,在翰林院像块石头,安安静静待了十年。

    顾夕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

    “沈渡的亲哥哥。”她说。

    林翌已经在翻桌上的门生录。

    “在。”他指着其中一行,“第三十一位门生,沈鹤亭,字季清,建安十七年拜入师门。”

    沈渡排在第三十八位,比他哥哥晚了三年。

    “两兄弟都是周鹤年的门生。”顾夕瑶目光落在两个名字之间,“沈渡在靖王身边当幕僚,被抓之后服毒自残,烧了嗓子,身上什么线索都没留。”

    “因为他哥哥还在京城。”

    林翌抬头。

    “沈渡知道,一旦他开口,顺着查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沈鹤亭。”顾夕瑶说,“他废了自己的嗓子,不是为了保靖王,也不是为了保许崇文,是为了保他亲哥哥。”

    “一个翰林院侍读学士,值得沈渡用这种代价保?”

    “翰林院。”顾夕瑶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林翌瞳孔微缩。

    “起居注。”

    “起居注存在翰林院,永平六年那四个月被人重新誊抄过,换了纸,仿了笔迹。”顾夕瑶的声音很平,“能接触到起居注原档的人,必须是翰林院在编官员。”

    “你是说……”

    “周鹤年改不了起居注,他是内侍省的直管太傅,手伸不进翰林院,但他的门生可以。”

    沈鹤亭,翰林院侍读学士,十年不声不响。

    十年,足够他找到机会接触任何一份存档。

    “不能抓。”顾夕瑶说。

    林翌看着她。

    “抓了沈鹤亭,等于告诉林旭我们已经摸到他京城的人,他会缩回去,再想引出来就难了。”

    “你想怎么做?”

    “看。林旭的信使进了沈鹤亭的宅子,说明沈鹤亭是他在京城的联络人,他接了信会做什么?会联络谁?身后还藏着多少人?这条线不能断,要顺着往下摸。”

    林翌点头,当即唤暗卫进来部署,阿诚盯翰林院内部,暗卫盯外围,双线交叉,不留死角。

    吩咐完毕,已是寅时过半。

    顾夕瑶起身,忽然想到一件事。

    “翰林院的孙慎。”

    “怎么?”

    “他看出了起居注被誊抄的痕迹,如果沈鹤亭知道孙慎被召进宫验过文书……”

    “我让人把孙慎留在宫里,对外说奉旨整理旧档。”林翌反应极快。

    “还有一件事。”顾夕瑶停在门口,“沈渡还关在北镇抚司,他说不了话,但有眼睛有耳朵。”

    “你想审他?”

    “不审,让狱卒在他面前不经意提一句,翰林院最近在彻查旧档。”

    林翌看了她两秒。

    “你要试他的反应。”

    “沈渡拿自己的嗓子换他哥哥的安全,这份情分够重,如果他听到翰林院出事,那一瞬的表情,就能确认沈鹤亭的分量。”

    林翌没再多说,转身出去安排。

    顾夕瑶出了御书房,夜风凉得刺骨,她拢了拢披风,往偏殿去。

    承霁睡得不安稳,翻来覆去,额头微微冒汗,乳母在旁边守着,见她来了连忙起身。

    顾夕瑶坐到床边,伸手探了探额头,温度正常,不是发烧,只是药物戒断后的正常反应。

    承霁迷迷糊糊地摸到她的手,抓住,不松开。

    “母后……”

    “在。”

    他翻了个身,把脸贴在她掌心,又沉沉睡去。

    顾夕瑶没有动,就那么坐着,一直坐到天蒙蒙亮。

    辰时,阿诚送来第一份回报。

    “沈鹤亭昨夜收到信使后没有出门,今早卯时正按时去翰林院点卯,一切如常。”

    “信使呢?”

    “天亮前从沈府后门离开,出城往南,洛阳方向。”

    信使来了又走了,沈鹤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照常上衙。

    这种沉得住气的人,才是最危险的。

    “记录他在翰林院接触的每一个人,每一份文书。”

    “是。”

    阿诚退出去,宋时瑶进来。

    “娘娘,北镇抚司传话,今早给沈渡送饭时,狱卒照吩咐在他跟前说了一句,听说翰林院在查旧档。”

    “什么反应?”

    宋时瑶顿了一下。

    “握碗的手抖了一下,饭洒了半碗。”

    顾夕瑶闭上眼,再睁开。

    确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