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嬷嬷入宫时底子也干净,妙真进净慈庵时度牒也没问题,林旭最擅长的,就是给他的人做一份天衣无缝的假履历。

    “去,把春杏近三年的所有记录调出来。”她站起身,“她的家人、籍贯、入宫前在哪里当差、谁举荐她进东宫,一个字都不许漏。”

    “另外。”顾夕瑶看向孙院正,“给太子的排毒方子,今日就开,混在寻常补药里,不要让任何人知道真正用途。”

    “微臣遵旨。”

    “春桃。”

    “奴婢在。”

    “从今日起,太子所有入口的东西,都从坤宁宫小厨房出,我亲自盯。”顾夕瑶语速不快,一字一句却像钉子砸进木头,“枣泥酥照常送,但换成我们自己做的。”

    春桃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娘娘不打算惊动春杏。

    和玉桂一样的手法。

    先盯住,再收网。

    “春杏今日可当值?”顾夕瑶问。

    “当值。”

    “好。”顾夕瑶提步往外走,“我去东宫看承霁。”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脚步,没回头。

    “孙院正。”

    “微臣在。”

    “软骨散的解药配方,只你一人经手,若走漏半个字……”

    她没说完,但孙院正已浑身一凛,重叩首:“微臣以项上人头担保。”

    顾夕瑶迈出殿门,阳光落在她身上,暖融的。

    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落在青砖上,纹丝不动。

    承霁还那么小。

    谁敢动他,她就让谁死无全尸。

    东宫。

    太子林承霁正趴在书案上练大字,握笔的小手胖乎乎的,写出来的“天”歪歪扭扭。

    “母后!”看见顾夕瑶进来,他扔下笔跑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

    顾夕瑶蹲下身,抱住他,手掌贴在他后背,感受着那副小的骨架。

    温热的,结实的。

    还好。

    “承霁今日乖不乖?”她笑着捏捏他的脸。

    “乖!写了三页大字!”太子举起沾了墨的手指给她看。

    顾夕瑶夸了他几句,让乳母带他去洗手吃点心,从坤宁宫带来的桂花糕,现做的,干净的。

    太子被带走后,她的笑容敛去。

    目光扫过东宫小厨房方向。

    宋时瑶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查到了。”宋时瑶压低声音递上一份薄卷,“春杏,真名杏儿,二十二岁,祖籍青州,三年前由内务府分配到东宫膳房做糕点,入宫前在青州知府家做过灶上丫鬟,有卖身契为证。”

    “青州知府?”顾夕瑶接过卷宗。

    “已经查了,三年前的青州知府姓钱,名世安,去年因贪墨被革职,现在老家闲住。”宋时瑶顿了顿,“但钱世安的夫人,娘家姓崔。”

    顾夕瑶翻卷宗的手停住。

    崔。

    昭妃的娘家。

    “什么关系?”

    “钱夫人崔氏,是崔夫人的堂侄女。”

    一条线,清楚楚地连起来了。

    崔夫人,白云庵,昭妃,春杏。

    顾夕瑶合上卷宗,指尖微用力,纸页发出轻微的声响。

    “春杏入宫三年,做糕点的手艺是谁教的?”

    “卷宗上写的是在钱府学的。”宋时瑶答,“但臣派人去青州暗访过,钱府的老厨娘说,杏儿在钱府只待了半年,之前的来历,她不清楚。”

    半年。

    一个来历不明的丫鬟,在崔家远亲处过了个水,便摇身一变成了“底子干净”的宫女,被安排进东宫膳房,负责太子最爱吃的点心。

    林旭的手段,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臣还查到一件事。”宋时瑶面色更凝重了几分,“春杏每月逢六,会向膳房告半日假,说是回内务府领月例银子,但臣让人去内务府核了,月例银子统一由各宫管事代领,根本不用人去。”

    “她逢六去哪了?”

    “臣昨日派了两个暗卫跟她,今日正好初六。”宋时瑶抬眼,“她出了东华门,去了城南一处香烛铺子,买了两包上好的檀香,然后……送去了白云庵。”

    白庵。

    顾夕瑶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中那棵石榴树,花期未到,枝头只有密的叶子。

    线索太清晰了,清晰得像是有人故意摆在明面上给她看。

    不对。

    她蹙眉。

    林旭的暗线,向来隐蔽至极,单线联络,绝不互通,玉桂走刘全的线,沈嬷嬷走净慈庵的线,德安走赵福的线,每条线之间泾渭分明。

    但春杏,居然和白云庵有明面上的来往?

    要么,春杏不是林旭的人。

    要么这是一个陷阱。

    “宋时瑶。”

    “臣在。”

    “春杏送檀香去白云庵时,见了谁?”

    “白云庵的知客尼,法号妙善。”宋时瑶答,“只说了几句话便走了,没进后殿。”

    顾夕瑶闭上眼,快速梳理。

    春杏,崔夫人堂侄女家出身,入东宫三年,给太子下慢性毒,每月去白云庵送檀香。

    如果春杏是林旭的人,她不可能这么大方方跟白云庵有来往,暴露自己。

    除非春杏自己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软骨散,能溶在檀香里吗?”顾夕瑶忽然问。

    宋时瑶一怔。

    顾夕瑶转身:“去查那檀香,春杏买檀香的那家铺子,是不是每月都给她备同一种?还有,她拿回来的檀香,是不是也在小厨房里燃过?”

    宋时瑶瞳孔微缩,瞬间明白了,如果毒不是春杏亲手下的,而是通过她接触的某样东西、无意间带入厨房的呢?

    “臣这就去查!”

    宋时瑶快步退出,顾夕瑶独自站在窗前。

    若真是这样,春杏就不是暗桩,而是被利用的工具人。

    真正下毒的手,在白云庵。

    在那个叫妙善的知客尼手里。

    而她背后,站着崔夫人,站着昭妃,站着……

    “来人。”顾夕瑶的声音冷了下来。

    “传昭妃,坤宁宫叙话。”

    昭妃到坤宁宫时,天色将暮。

    她穿着素净的月白衫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钗,气色不太好,眼下有青影,像是许久没睡好。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她行礼时腰弯得很低,声音也很轻。

    顾夕瑶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盏,没请她起来。

    昭妃就那么弯着腰,安静地等。

    殿内只有茶盖碰杯沿的细微声响。

    一息,两息。

    “起来坐。”顾夕瑶终于开口。

    昭妃直起身,在下首坐了,双手规矩地交叠在膝上,没有多话。

    “白云庵,你娘去得勤。”顾夕瑶不兜圈子,直接切入。

    昭妃身子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低声道:“家母信佛,每月十五都会去上香,这事……臣妾从前便与娘娘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