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天色。

    午后还有一件事要办。

    午时刚过,坤宁宫来了一位不请自来的客人。

    淑妃李氏。

    李淑妃是被人搀着进来的,脸色蜡黄,眼圈发红,进殿就跪了下去。

    “娘娘,臣妾有罪。”

    顾夕瑶坐在上首,茶盏端在手里,没放下。

    “什么罪?”

    “太子生辰宴的膳食是臣妾操办的,玉桂下毒的时候就在臣妾眼皮子底下,臣妾失察……”

    “起来。”顾夕瑶打断她,“这件事不怪你,玉桂是林旭的人,你拦不住。”

    李淑妃跪着没起来。

    “臣妾不敢起。”她磕了一个头,“臣妾听说崔夫人的事,吓得三天没睡着,臣妾的娘家绝对没有……”

    “我知道你娘家没有。”顾夕瑶语气平淡,“李家的底子干净,我查过了。”

    李淑妃这才抬起头,眼里有一闪而过的庆幸。

    顾夕瑶把这个表情收进眼底。

    “淑妃。”她放下茶盏,“你来,不只是为了请罪吧?”

    李淑妃的嘴唇动了动。

    “臣妾……想问娘娘,昭妃她……”

    “昭妃的事我自有安排,你不需要操心。”顾夕瑶的声音不重,但堵得李淑妃一个字都接不上来。

    李淑妃又磕了个头,退出去了。

    春桃关上殿门,低声道:“淑妃这是来探口风的。”

    “崔夫人一倒,昭妃的位子就悬了。”顾夕瑶靠回椅背,“淑妃来问昭妃的事,不是关心昭妃,是想知道那个坑位空不空。”

    春桃不敢接话。

    “让她想去吧。”顾夕瑶闭上眼,“今晚把何卿名单里内务府的两个管事也换掉。”

    入夜,坤宁宫灯火通明。

    宋时瑶送来了打铁巷的最新消息:孙七黄昏时出了一趟门,去了城南的一间茶馆,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太常寺书吏的官服。

    太常寺。

    何卿名单上的第八个名字。

    顾夕瑶把纸条凑近灯焰,火舌舔上纸面,卷曲,化灰。

    “他们在串联。”她的声音很轻,“何卿被抓的消息传开了,这些人开始互相联络。”

    “要不要一网打尽?”

    “再等一天。”顾夕瑶的手指在膝盖上轻叩了两下,“让他们多见几个人——见得越多,暴露得越多。”

    她说完这句话,忽然偏头看向窗外。

    夜色沉沉,一只飞鸽掠过坤宁宫的屋脊,往南飞去。

    南边。

    金陵。

    那只鸽子不是坤宁宫放的。

    宋时瑶也看到了。

    “宫里有人在放信鸽。”她脸色一沉。

    顾夕瑶站起身走到窗前,夜空中已经看不到鸽子的影子。

    “方向?”

    “往南偏西。”

    顾夕瑶的手搭在窗框上,指节收紧。

    宫禁之中放飞信鸽,不是小事,禁城四面有巡防营、有护城弓手,一只鸽子要飞出去,放鸽的人必须知道巡防的换哨时间和弓手的射界盲区。

    这不是随便一个宫人能做到的。

    “查。”顾夕瑶转身,“从鸽子飞起的方位倒推,今夜值守的巡防哨位图调出来,看哪个区域刚好在换哨间隙。”

    宋时瑶领命出去。

    顾夕瑶没有回去坐下,她站在窗前,手指按着窗框,脑中在想一件事。

    何卿名单上的十七个人,是明面上的,但何卿只是崔夫人的侄子,他安排进来的人和林旭的人未必完全重合,今夜这只信鸽,如果是林旭的残党在向金陵传递消息……

    那这个人不在何卿的名单上。

    第十一根钉子。

    不,也许该换个说法,何卿的名单是一张网,林旭的网在这张网底下,更深。

    春桃端着安神汤进来,看到顾夕瑶还站在窗边没有动过。

    “娘娘,你已经三天没睡超过两个时辰了。”

    顾夕瑶接过安神汤,喝了一口,放下。

    “承霁睡了?”

    “睡了,乳母守着。”

    “院正今天的脉案看了吗?”

    “看了,太子殿下的鸩羽粉残余又减了两成。”

    顾夕瑶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寅时,宋时瑶回来了。

    她带回一张巡防哨位图和一份换哨时间表。

    “鸽子飞起来的时间是亥时三刻,那个时间点恰好是西北角岗楼换哨的间隙,弓手视野有一个盲角,持续约半盏茶。”宋时瑶指着图上一个区域,“这个盲角覆盖的范围内,只有三处殿宇,尚仪局、浣衣局,以及冷宫。”

    冷宫。

    顾夕瑶的目光钉在这两个字上。

    冷宫里现在住着谁?

    周庶人。

    但周庶人被看管得很严,连窗户都钉死了,不可能放鸽子。

    “冷宫里除了周庶人,还有什么人?”

    宋时瑶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录:“看守冷宫的太监四名,粗使宫女两名,厨房一人,最近一次人事变动是两个月前,原来的厨房宫女病了,换了一个叫巧儿的顶上。”

    “巧儿的来路查过没有?”

    “内务府调过来的。”宋时瑶翻了翻,“是周德海经手的。”

    殿中安静了三息。

    顾夕瑶和宋时瑶对视了一眼。

    周德海。

    御膳房管事太监周德海,何卿名单上的第五个名字,顾夕瑶昨天刚决定暂时不动他,让他继续当差,今天就牵出了新的线头。

    他往冷宫塞了一个人。

    “巧儿进冷宫两个月,周庶人那边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报告异常。”宋时瑶皱眉,“但冷宫的看守本来就松散,巧儿如果只负责做饭,平时不和周庶人直接接触,监视的人未必注意得到。”

    “信鸽不是周庶人放的,是巧儿。”顾夕瑶断言。

    她拿过名录,看了一眼巧儿的登记信息。

    巧儿,十九岁,京城人,父母双亡,由内务府分配至冷宫厨房。

    和沈嬷嬷的档案如出一辙,干净得没有一丝破绽的背景,最容易藏人。

    “现在去抓?”

    “不急。”顾夕瑶把名录放下,“鸽子已经飞了,抓巧儿也截不回来。”

    她在殿中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宋时瑶,你觉不觉得奇怪?”

    “什么?”

    “林旭在京城的钉子,我们拔了一根又一根,但每次拔完,都会冒出新的。”顾夕瑶的声音沉下来,“周德海的线头连着孙七,孙七的线头连着太常寺的人,现在又多了一个冷宫的巧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