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的世界,自那次探视后,便彻底失去了色彩和声音,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灰白与死寂。
编号1748,成了一具名副其实的行尸走肉。
他依旧按时起床,整理内务,劳动,吃饭,放风……但所有的动作都只剩下机械的本能,眼神空洞,面无表情,对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反应。曾经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如今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翳,看不到丝毫生机。
放风时,他不再靠墙站立,也不再仰望那片被切割的天空,只是如同孤魂野鬼般,在水泥院子的角落里缓慢地、毫无目的地踱步,或者直接坐在冰冷的地上,一坐就是整个放风时间,对周遭的一切充耳不闻。
劳动时,他的动作变得迟缓而僵硬,常常盯着手中的剪刀或衣料发呆,直到管教呵斥才会迟钝地继续。完成的定额也大打折扣,质量更是无从谈起。
吃饭时,他机械地吞咽,常常食不知味,甚至感觉不到饥饿与否。
夜晚,他躺在坚硬的床板上,睁着眼睛直到天明,或者陷入短暂而支离破碎的睡眠,然后被噩梦惊醒,冷汗涔涔。梦中,总是林晚苍白的脸,念念哭泣的声音,以及那场血肉模糊的“意外”场景。
他不再锻炼,不再思考复仇,甚至不再感到仇恨。极致的悲伤和愧疚,像一场汹涌的泥石流,将他所有的情绪、所有的念头都彻底掩埋、凝固。他活着,仅仅是因为生理机能还在勉强维持,灵魂却早已在那次探视中,随着林晚的“死亡”而一同死去了。
他的这种状态,自然落在了那些始终关注着他的人眼里。
以1037彪哥为首的那伙人,最初对方默那天的狠厉还心有余悸,但观察了几天后,发现这个前警察彻底“废了”,胆子便又大了起来。
起初只是言语上的挑衅和嘲弄。
“哟,1748,怎么蔫了?听说老婆跟人跑了?”瘦高个211在放风时,故意凑到方默附近,阴阳怪气地喊道。
方默毫无反应,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操,真他妈成傻子了?”1037啐了一口,脸上带着鄙夷和不屑,“没劲!”
他们开始变本加厉。
一次在车间劳动,方默“不小心”撞到了流水线旁堆放的半成品,几件衣服散落在地。
“妈的!眼瞎啊!”1037立刻冲过来,一把揪住方默的衣领,将他拽得一个趔趄,“给老子捡起来!弄脏了让你舔干净!”
方默被他拽着,身体摇晃,却依旧低着头,没有任何反抗,也没有任何言语,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
1037看着他这副样子,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既无趣又恼怒,狠狠推了他一把:“滚一边去!废物!”
方默踉跄着退到墙边,默默地蹲下,抱着膝盖,将脸埋了进去。不是哭泣,只是一种彻底放弃后的、婴儿般的自我保护姿势。
吃饭的时候,会有人“不小心”把菜汤洒在他身上;回监舍的路上,会有人暗中伸脚绊他;夜里,会有小石子从窗户丢进来,砸在他的床铺上……
面对所有这些,方默都一言不发,默默承受。他不闪不避,不怒不怨,仿佛这具身体已经不属于他自己,所有的羞辱和伤害,都无法再触动他那颗早已冻结成冰的心。
他甚至不再清洗那件被弄脏的囚服,任由污渍留在上面,如同他内心无法洗刷的罪孽和绝望。
同监舍的人,有的冷漠,有的幸灾乐祸,也有的流露出些许同情,但无人敢插手。那个戴眼镜看报纸的斯文男人,偶尔会抬眼看方默一下,眼神复杂,但最终也只是轻轻摇头,继续看他的报纸。
方默彻底沉沦了。他像一块被丢弃在阴暗角落的废铁,任由锈蚀爬满全身,慢慢腐朽。
直到那一天。
那是一个午后,刚下过小雨,放风场地的水泥地还有些湿漉漉的。空气带着一丝难得的清新,但依旧冲不散监狱固有的沉闷。
方默像往常一样,独自坐在一个远离人群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低着头,目光涣散地盯着自己脚前一小片积水的洼地,里面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
1037那伙人又晃了过来。他们似乎以撩拨这个“活死人”为乐,以此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和优越性。
“喂,1748!”1037用脚尖踢了踢方默的小腿,力道不轻,“装死装上瘾了?”
方默动也没动。
瘦高个211嬉笑着,从旁边捡起一小块湿泥巴,在手里掂了掂:“彪哥,你看他这傻样,跟个娘们似的,听说他老婆就是受不了他这怂样才跟车撞了的吧?哈哈哈!”
恶毒的话语,像淬了毒的针,然而方默依旧毫无反应,仿佛灵魂早已离体。
211觉得无趣,手腕一抖,将那团泥巴直接扔到了方默的脸上!
“啪!”
湿冷的泥巴糊了他半边脸颊,粘稠的泥土顺着脸颊滑落,留下肮脏的痕迹。
周围响起一阵压抑的哄笑声。
方默还是没有动。他甚至没有伸手去擦掉脸上的泥污,只是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空洞的眼神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随即又恢复了死寂。羞辱?他已经感觉不到了。他觉得自己本就该待在泥泞里,这污秽正好配得上他肮脏的灵魂和无法挽回的罪过。
1037等人嘲笑了几句,见方默始终像块石头,也觉得索然无味,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方默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脸上挂着泥污,像个被世界遗弃的破烂玩偶。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佝偻、步履缓慢的身影,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棍,慢慢地走到了他身边,然后,在他身旁不远处的墙根坐了下来。
方默没有理会。监狱里形形色色的人很多,这个老人他有点印象,似乎总是独来独往,很安静,编号好像是很靠前的三位数,具体是多少他没留意过。
老人也没有看他,只是望着前方那片湿漉漉的空地,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在对身边这个心如死灰的年轻人诉说。他的声音苍老,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人心的平静力量。
“这地上的泥巴,”老人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方默耳中,“脏吗?”
方默毫无反应。
“被人踩在脚下,脏了,烂了,就没用了吗?”老人继续说着,像是在阐述一个简单的道理。
方默依旧沉默。
老人停顿了片刻,侧过头,那双看透了世情炎凉的眼睛,平静地落在方默那张沾满泥污、死气沉沉的脸上。
“孩子,”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沧桑和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和,“泥巴脏了,可以洗掉。身子倒了,可以爬起来。”
方默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这是他几个月来,第一次对外界的声音产生了细微的反应。不是因为话的内容多深奥,而是那声“孩子”,以及那平静语气下蕴含的某种东西,轻轻触动了他冰封心湖的最表层。
老人似乎察觉到了他这细微的变化,继续说道,目光仿佛穿透了方默的躯壳,看到了他内心那一片狼藉的废墟:
“可心要是死了,烂在了这滩泥里……那才是真的,什么都没了。”
“……”
方默猛地抬起了头!
几个月来,他第一次,真正地“看”向了身边的人!
老人的脸上布满了皱纹,如同干涸土地上的裂痕,眼神却异常清澈、深邃,像两口古井,映不出波澜,却仿佛能照见人心。他穿着同样陈旧却洗得发白的囚服,身形干瘦,但坐在那里,却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沉稳气度。
“你……”方默张了张嘴,喉咙干涩沙哑,几乎发不出声音。他脸上的泥污尚未干涸,让他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老人平静地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怜悯,没有鄙夷,只有一种近乎于“理解”的坦然。
“你恨吗?”老人问,问得直接而突兀。
方默的瞳孔猛地收缩,那被深埋的、名为“仇恨”的毒火,似乎被这三个字瞬间点燃,在他死寂的眼底窜起一丝微弱的、却无比狰狞的火苗。他怎么会不恨?他恨罗灿,恨罗素山,恨那些保护伞,恨这该死的命运!是这滔天的恨意,最终支撑着他没有立刻崩溃。
“恨,有用吗?”老人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不等他回答,便自问自答,“像你现在这样,像滩烂泥一样躺在这里,任由人践踏,你的恨,能伤到你的仇人分毫吗?”
“……”
方默哑口无言,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他们看着你这副样子,”老人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凿击着方默封闭的心防,“只会更高兴,更得意。你在这里腐烂发臭,他们在外面的世界里,或许正在举杯庆祝,庆祝又毁掉了一个碍眼的人,庆祝你的妻子……再也无人守护。”
“别说了!”方默猛地低吼出声,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剧烈的痛苦。林晚的名字,是他此刻最无法承受的禁忌。
老人却没有停下,目光如炬,紧紧盯着他:“为什么不说?你不敢面对吗?面对你的无能?面对你连为自己、为挚爱讨回公道的勇气都没有了?”
“我不是!我没有!”方默激动起来,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青筋暴起。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老人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振聋发聩的力量,“你在用你的颓废和绝望,向你的仇人投降!你在用你的自我放逐,来惩罚你自己,却让他们高枕无忧!你以为你这样是在赎罪?不!你这是在逃避!是懦夫的行为!”
“我不是懦夫!”方默猛地站起来,双眼赤红,对着老人咆哮,积压了数月的痛苦、愧疚、愤怒和绝望,在这一刻如同火山般爆发出来,“我能怎么办?!我被关在这里!我什么都做不了!我连看她一眼都做不到!是我害了她!是我!!”
他吼得声嘶力竭,眼泪混合着脸上的泥污,肆意流淌。
老人看着他崩溃的样子,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他没有安慰,反而语气更加冷硬:
“所以,你就打算在这里烂掉,等到四年后(或者更久)出去,然后发现你的仇人势力更大,生活得更滋润,而你,除了这身囚服和一副被你自己糟蹋坏的身体,一无所有?到时候,你拿什么去面对你的女儿?拿什么去祭奠你的妻子?拿你这几年的自怨自艾吗?!”
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鼓点,敲打在方默的心上。
女儿……念念……
老人最后那句话,像一道撕裂黑暗的闪电,劈中了他!
他颓然坐倒在地上,双手抱住头,发出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但这一次,不再是全然绝望的哀鸣,其中夹杂着被戳破真相的痛苦、不甘,以及……一丝被强行唤醒的、微弱却无比顽强的求生欲和……恨意!
是啊,他在这里烂掉,罗灿会拍手称快。他在这里死去,晚晚的冤屈将永沉海底。念念将失去父亲,在孤独和阴影中长大。
他不能死!至少,不能这样毫无价值地死!
他必须活着!必须振作!必须离开这个鬼地方!然后,让那些毁掉他人生、伤害他至亲的人,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
老人看着方默剧烈颤抖的肩膀,听着他压抑的、却蕴含着新生力量的哭声,知道这个年轻人那颗濒死的心,终于重新开始了跳动。他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坐在旁边,像一座历经风雨的礁石,安静地陪伴着这场灵魂的风暴。
不知过了多久,方默的哭声渐渐停歇。
他慢慢地抬起头,脸上泪痕和泥污混杂,一片狼藉,但那双眼睛……曾经的空洞和死寂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燃烧着的、如同地狱烈焰般的冰冷和坚定!
他用手背,狠狠地擦去脸上的污秽,动作带着一种决绝的力量。
然后,他转向身边的老人,深深地看了一眼,仿佛要将这个在绝境中点醒他的人刻在心里。他没有说道谢的话,因为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他只是用那双重燃火焰的眼睛,看着老人,沙哑而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不会烂在这里。”
说完,他站起身,不再看老人一眼,挺直了那曾经佝偻了数月的脊梁,迈着虽然虚弱却异常坚定的步伐,朝着监舍的方向走去。
阳光透过云层缝隙,恰好照射在他离去的背影上,将那身肮脏的橙色囚服,映出了一道清晰而笔直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