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的“狱中大学”计划进入了实施阶段。他像一头重新苏醒的孤狼,目标明确,但行动却变得更加谨慎和富有耐心。他知道,在这里,信任是最奢侈的东西,尤其是对他这个“前警察”的身份。
他将第一个目标依旧锁定在老鬼(编号409)身上。这个老扒手身上有他需要的“技能”——对灰色地带的了解、信息的获取能力,以及那种在夹缝中生存的狡黠。
但他没有贸然接近。他开始更细致地观察老鬼。他发现老鬼虽然看似懒散,但眼神总是机警地扫视着周围,尤其关注新入监的犯人和外面传来的任何风声。老鬼似乎对那个神秘老人(方默后来打听到编号是077,都叫他“七爷”)保持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恭敬,偶尔会凑过去低声说几句话,七爷大多只是听着,很少回应。
方默还注意到,老鬼有一个习惯,放风时喜欢在一个能晒到太阳又靠近墙角的位置,用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小石子,在地上划拉着什么,像是在计算,又像是在排布某种阵势,眼神时而专注,时而阴郁。
观察了几天后,方默选择了第一次接触。那是在一次放风时,老鬼刚在地上划拉完,看着石子发呆。方默走过去,没有靠得太近,隔着几步远坐下,目光也望着前方,仿佛自言自语般低声说:
“鬼叔,这地方,太阳也就这点用处了。”
老鬼眼皮都没抬,像是没听见,继续盯着他的石子。
方默也不在意,继续说道:“听说外面道上,以前有位‘无影手’鬼爷,手艺是这个。”他悄悄竖了下大拇指,“可惜,折了。”
老鬼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终于斜眼瞥了方默一眼,眼神里带着警惕和审视:“1748,你小子打听我?”
“谈不上打听,”方默语气平静,“就是觉得,像您这样的老前辈,一身本事,埋没在这里,可惜了。”
“可惜?”老鬼嗤笑一声,带着浓浓的嘲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可惜有个屁用!老子现在就是409!你小子少来套近乎,滚远点!”
第一次接触,碰了个硬钉子。方默没有气馁,他知道这很正常。他不再多说,安静地坐了一会儿,便起身离开了。
过了几天,机会来了。食堂打饭时,一个和1037彪哥走得近的犯人,故意插队挤到了老鬼前面,还回头挑衅地瞪了老鬼一眼。老鬼气得脸色发青,但对方人多势众,他显然不敢硬碰硬。
方默排在后面,看到了这一幕。他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挪,在那个插队犯人打好饭转身的瞬间,脚下看似不经意地一绊。
“哎哟!”那犯人惊呼一声,身体失衡,手里端着的菜汤眼看就要泼到自己和老鬼身上。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方默手臂看似随意地一抬一挡,巧妙地格了一下那犯人的胳膊,同时身体微微侧移,恰好隔在了那犯人和老鬼之间。
“哗啦!”菜汤大部分泼在了地上,只有少许溅到了方默的袖子上,老鬼则毫发无伤。
那犯人稳住身形,怒视方默:“操!你他妈绊我?!”
方默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冰冷:“路滑,自己站不稳,怪谁?”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力。
那犯人看了看方默冰冷的眼神,又看了看旁边虎视眈眈的管教,终究没敢发作,骂骂咧咧地走了。
老鬼站在一旁,全程目睹了经过。他看了看方默袖子上的油渍,又看了看方默那张平静无波的脸,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没说道谢的话,只是深深地看了方默一眼,然后默默地打好饭走了。
第二次接触,方默用行动表明了态度,至少不是敌人。
又过了些日子,方默发现老鬼似乎有些心神不宁,放风时划拉石子的动作都带着焦躁。他隐约听到其他犯人议论,说是老鬼外面好像有什么牵挂,似乎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方默找到了机会。一次在车间劳动休息的间隙,他凑到老鬼旁边,低声问道:“鬼叔,最近看你气色不太好,是不是有什么事?”
老鬼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方默继续说道:“我虽然进来了,外面还有几个信得过的老战友,或许能帮忙递个话,打听点消息。”他这话半真半假,目的是展示自己并非毫无外部联系,也愿意提供帮助。
老鬼眼神波动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动,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算了,都是命。”
他沉默了片刻,看着方默,突然问道:“1748,你当初……为什么进来的?”他显然也听说过方默的事情,但想听他自己说。
方默没有隐瞒,简略地将事情说了一遍,重点强调了太子罗灿的嚣张、保护伞的操纵以及妻子遭遇的“意外”,他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神深处那刻骨的恨意却无法完全掩饰。
老鬼听完,久久没有说话。他看着方默,眼神里的警惕似乎消散了一些,多了几分同病相怜的感慨。在这座监狱里,背负着冤屈和仇恨的人,并不少。
“你小子……也是个苦命人。”老鬼叹了口气,“那个罗家……水太深了。”
“再深,也得蹚。”方默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老鬼看着他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决心,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压低声音,几乎是耳语般说道:“你想学东西,不是不可以。但我老鬼的玩意儿,不传无缘人,也不传废物。”
“鬼叔请讲。”方默精神一振。
老鬼目光锐利地盯着他:“帮我做一件事。做到了,我教你你想学的。做不到,以后别再烦我。”
“什么事?”
老鬼从口袋里偷偷摸出一张皱巴巴、几乎看不清原貌的小照片,迅速在方默眼前晃了一下又收了起来。照片上是一个模糊的年轻女孩影像。
“看见食堂那个负责分发咸菜的老梆子了吗?”老鬼示意了一下远处一个满脸褶子、眼神浑浊的老犯人,“他下个月可能要出去了。我想让他帮我带句话出去,就一句话。但他跟我不对付,肯定不会帮我。”
“什么话?带给谁?”方默问。
“话很简单,就四个字‘安好,勿念’。带给……照片上那丫头。”老鬼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是,不能让那老梆子知道是我让你传的,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是传给那丫头的。你……能做到吗?”
方默立刻明白了任务的难度。这不仅仅是要避开管教的耳目,还要瞒过传话对象和潜在的监视者,需要极其巧妙的手法和对时机的精准把握。
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仔细在脑海中模拟了整个流程,考虑了各种可能出现的意外。几分钟后,他看向老鬼,眼神坚定:
“能。但我需要知道,那老梆子有什么习惯?比如他什么时候会单独待着?喜欢什么?”
老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方默的谨慎和思考让他满意。他低声将那个老犯人的一些行为习惯告诉了方默。
“三天内,我给你消息。”方默说完,便起身离开了,没有再多问一句关于照片上女孩的事情。
接下来的两天,方默将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了那个分发咸菜的老犯人身上。他仔细观察他的作息,他打饭时的路线,他休息时喜欢待在哪里,甚至留意到他似乎有轻微的咳嗽,偶尔会偷偷藏起一个橘子润喉。
第三天,机会来了。午饭时间,那老犯人因为咳嗽得厉害,提前离开了岗位,走到食堂后面的水槽边咳嗽漱口。那里相对僻静,监控也有死角。
方默早已计算好时间,他看似随意地踱步过去,手里拿着半个没吃完的馒头。在经过老犯人身边时,他“不小心”将馒头掉在了地上,正好滚到老犯人脚边。
“哎呀。”方默低呼一声,弯腰去捡。
老犯人被惊动,停下咳嗽,皱眉看着方默。
就在方默弯腰的瞬间,他的手指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将一张极小、卷得紧紧的字条(上面是方默模仿其他犯人笔迹写的“安好,勿念”四个字)塞进了老犯人囚服外套一个不起眼的、有些开线的袖口缝隙里。动作快如闪电,轻柔无比,甚至没有触碰到老犯人的皮肤。
同时,他捡起馒头,对老犯人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大爷,没拿稳。”
老犯人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发现什么异常,嘟囔了一句“毛手毛脚”,继续漱口去了。
方默直起身,面色如常地离开。整个过程中,他没有提到老鬼,没有提到任何名字,甚至没有多说一个字。他将一次精心策划的信息传递,伪装成了一次意外。
当天晚上,在监舍熄灯前,方默趁着混乱,走到老鬼的床铺边,低声只说了一句:“东西,应该已经到了该去的地方。”
老鬼正躺在床上假寐,闻言猛地睁开眼,看向方默。黑暗中,他的眼神亮得惊人。他没有问细节,只是重重地拍了拍方默的手臂,一切尽在不言中。
从第二天起,老鬼对待方默的态度明显不同了。放风时,他会主动让出一点晒太阳的位置。在一次只有他们两人的短暂机会里,老鬼开始了他第一次的“授课”,内容不是偷窃技巧,而是更基础的——如何观察人的微表情和小动作,来判断其情绪状态和是否说谎。
“看人,先看眼。”老鬼低声道,“心虚的人,眼神飘忽;撒谎的人,瞳孔会变;真正发狠的人,眼神是定的,像钉子……”他将自己几十年混迹江湖察言观色的经验,一点点灌输给方默。
方默学得很认真。他知道,这只是开始。他通过了老鬼的第一次考验,赢得了一个初步的“入学资格”。但他也清楚,老鬼身上那关于照片女孩的秘密,以及那句“安好,勿念”背后隐藏的故事,可能才是真正打开老鬼内心和知识宝库的钥匙。而那,需要更多的耐心和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