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放风,方默按照约定,找到了略显忐忑的520。他将那个用旧塑料纸包裹的照片递还回去,同时递过去的还有一个崭新的、密封性极好的小号透明塑料袋——这是他用之前劳动攒下的一点微不足道的“积分”,通过一个相熟的、负责物资登记的犯人换来的。
“520,照片给你。这个新袋子密封性好,防潮防磨损,你换上吧。”方默的语气平和自然。
520接过照片和新袋子,仔细检查了一下照片完好无损,脸上顿时露出感激和如释重负的表情,连连道谢:“方哥!太谢谢你了!还是你想得周到!这新袋子真好!”
他看着方默的眼神,已经带上了明显的信任和亲近。方默按照七爷的指点,完成了“拿走再给予”的过程,不仅消除了可能的隐患,还加固了这条人脉“线”。
“小事。”方默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有什么难处,可以跟我说。”
处理完520的事情,方默来到了与七爷约定的角落。七爷依旧拄着木棍,看着放风场上形形色色的人,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方默安静地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没有催促。
良久,七爷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方默耳中:“昨天那事,你觉得,核心是什么?”
方默沉思片刻,回答道:“是洞察他的需求,利用他的恐惧,引导他的选择。”
“嗯,”七爷微微颔首,“看到了点皮毛。但更深一层,是‘势’的运用。”
“势?”方默咀嚼着这个字。
“没错,势。”七爷的目光依旧看着前方,仿佛在讲解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势,无形无质,却无处不在。可以是环境的压力,比如这高墙铁网,让人心生绝望;可以是信息的优势,比如你知道减刑传闻,他不知道,你就占了先手;可以是人心的向背,比如你让520对你产生信任,这就是你的人势;也可以是自身实力带来的威慑,比如你昨天放倒1037那几个手下,这就是你的威势。”
他顿了顿,继续道:“高明的人,不靠蛮力,善于借势、造势、用势。借环境的势压迫他,借信息的势迷惑他,借人心的势笼络他,借威势震慑他。四两拨千斤,方为上策。”
方默听得心神震动。七爷将昨天他那看似精巧的操作,提升到了一个更宏观、更系统的理论高度。
“那……具体该如何做?”方默虚心求教。
“第一步,是‘察’。”七爷道,“察天时,察地利,察人心。天时,就是时机、政策、外界的风吹草动;地利,就是这监狱的布局、规矩、资源的分布;人心,最是复杂,贪、嗔、痴、惧、欲、情……你要像老中医号脉一样,精准地把握住每个人的脉门。”
他随手一指远处几个正在窃窃私语的犯人:“你看那几个人,神色鬼祟,眼神闪烁,却又带着点兴奋。你猜他们在谋划什么?”
方默仔细观察了一会儿,低声道:“他们不时看向仓库方向,手指有小幅度的点数动作……可能是在商量晚上偷摸去仓库弄点东西。”
七爷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观察力有进步。但还不够。你再看看那个靠在墙边,假装晒太阳的人。”他示意了一个离那几人稍远,看似毫不相干的犯人。
方默凝神看去,发现那个犯人的耳朵微微朝向那几人的方向,身体姿态看似放松,实则肌肉微微紧绷。
“他是……望风的?或者,是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方默猜测。
“都有可能。”七爷淡淡道,“所以,察,要察全局,察关联,不能只看一点。任何看似孤立的事件和人,都可能处在更大的网中。”
接下来的几天,方默的“课程”变成了另一种形式。七爷不再直接传授具体方法,而是不断地给他设置观察课题。
“今天,你去看看,1037那伙人,谁最近心神不宁,谁又在蠢蠢欲动。”
“琢磨一下,负责我们这片区的几个管教,各自的脾气秉性、喜好厌恶是什么。”
“想想看,如果现在让你策划一次越狱,不考虑实际可行性,只从‘势’的角度,你会如何利用这里现有的人和资源?”
这些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逼着方默不得不调动所有的观察力、记忆力和想象力,从更高、更全面的角度去思考问题。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反复锻打的铁,思维的方式正在被强行扭转和拓宽。
而就在方默沉浸于这种烧脑的学习时,1037彪哥的报复,如同七爷预料的那样,虽迟但到,并且更加阴险。
这次,他们没有选择正面冲突。而是在一次集体劳动——清理监狱外围排水沟时,暗中动了手脚。
排水沟有些地段狭窄潮湿,需要犯人下去清理淤泥。方默被分配了一段区域。他正埋头干活,突然感觉到脚下一滑,似乎踩到了什么圆滚滚的东西!紧接着,旁边堆放的、用来固定沟渠边缘的几块松动的石头,被人“不小心”撞了一下,哗啦啦地朝着他滚落下来!
事发突然,角度刁钻!方默身处狭窄的沟底,避无可避!
眼看就要被石头砸中,甚至可能被掩埋!千钧一发之际,方默脑海中瞬间闪过七爷关于“察”和“势”的教导,他没有慌乱地向上跳——那可能会撞到更多的落石,而是就势向侧前方一个极其狼狈的鱼跃扑倒,身体紧紧贴在了沟壁另一侧潮湿的泥土上!
“砰!哗啦——”
几块石头擦着他的后背和腿边滚落,砸在淤泥里,溅起一片污秽。最大的一块甚至就砸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
方默虽然躲开了主要冲击,但手臂和膝盖还是在粗糙的沟壁上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疼,浑身沾满了恶臭的淤泥,狼狈不堪。
“哎呀!不好意思啊1748!没站稳!”一个1037的手下在上面假惺惺地喊道,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恶意笑容。1037本人则站在稍远的地方,抱着胳膊,冷冷地看着,眼神快意。
管教闻声赶来,皱着眉看了看情况,训斥了那个“没站稳”的犯人几句,又看了看满身污泥的方默,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让他上去清理一下。
方默从沟里爬上来,没有去看1037那伙人,甚至没有去清理身上的污泥。他默默地走到一边,靠在墙上,低着头,仿佛在忍受着疼痛和屈辱。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刚才那生死一瞬,他眼角的余光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个“没站稳”的犯人动手前与1037交换的眼神,也看到了是另一个同伙暗中将一块圆滑的鹅卵石踢到了他脚下。他甚至判断出了石头滚落的大致轨迹和范围,才选择了那个唯一可能避开重伤的扑倒方向。
他没有声张,没有反抗。因为他记得七爷说过:“小不忍则乱大谋。当对手在暗处用阴招时,贸然撕破脸,只会让自己陷入更明显的靶子。有时候,示弱,麻痹对方,比立刻反击更有效。”
他此刻的狼狈和沉默,就是一种示弱。他要让1037觉得,他的报复成功了,方默吃了哑巴亏,不敢反抗。
晚上回到监舍,同监舍的人看到方默一身污泥和擦伤,都投来各异的目光。瘦高个211更是毫不掩饰地发出嗤笑声。
老鬼凑过来,低声问:“没事吧?是1037那王八蛋搞的鬼?”
方默摇了摇头,用湿毛巾慢慢擦拭着脸上的泥污,眼神平静得可怕:“没事,踩滑了。”
老鬼看着他这副样子,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小心点,那家伙睚眦必报。”
582也推了推眼镜,看着方默,若有所思。
第二天放风,方默依旧去找七爷。他身上的擦伤还很明显,走路似乎也有些不便。
七爷看了他一眼,淡淡问道:“昨天的石头,滋味如何?”
方默平静地回答:“躲开了要害,皮外伤。看到了是谁动的脚,谁推的石头。”
“然后呢?”
“然后,我摔了一身泥,让他们觉得我吃了亏,怕了。”
“为什么这么做?”
“他们在暗,我在明。硬碰硬,只会招来更狠的阴招。示弱,可以麻痹他们,给我争取时间和空间。”
“想怎么应对?”
“还没想好。他们在劳动时间动手,利用了环境和规则。我也需要找一个类似的,或者更好的‘势’来反击。不能只是简单地打回去,那样太低效,也容易把自己搭进去。”
七爷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深处似乎缓和了一丝。他没有评价方默的对错,而是转而问道:“如果你是他们,下一次,会选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继续找你麻烦?”
方默陷入了沉思。他开始站在1037的角度,去思考对方的心理、可用的资源和可能的手段。这种换位思考,是七爷最近一直在训练他的。
看着陷入深度思考的方默,七爷知道,这块璞玉,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被雕琢。仇恨是可怕的催化剂,而智慧,则将这份仇恨引导向更危险,也更可能成功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