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讲机沉寂下去后,快活林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外面的雨还在下,但方默感觉自己的听觉似乎被无限放大,捕捉着任何一丝可能预示危险的声响。阿梅和阿杰如同两道影子,无声地加强了场子内外的警戒。
时间过得异常缓慢。方默指间的烟一根接一根,办公室里的烟雾浓得几乎化不开。他在脑海里反复推演着河畔混战可能带来的各种后果,以及自己该如何应对。木姐的突然介入,是最大的变数。
大约一个多小时后,快活林的后门传来一阵轻微却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杜诚那熟悉的、但此刻带着明显痛楚的吸气声。
“默哥…开门…是我…操,疼死老子了…”
方默眼神一凛,快步走过去打开门。只见杜诚浑身湿透,像只落汤鸡,左臂的工装袖子被割开一道大口子,鲜血混着雨水不断渗出,脸色苍白,但那双眼睛却因为兴奋和后怕显得格外明亮。
“你怎么样?”方默侧身让他进来,迅速关上门。
“死不了…”杜诚龇牙咧嘴地靠在墙上,喘着粗气,“妈的,就是被弹片擦了一下,皮外伤…就是吓得不轻!你是没看见,那火箭筒爆炸的气浪,差点把老子从藏身的土坡后面掀进河里去喂鱼!”
方默没说话,走到办公室角落,拿出一个备用的急救箱——这是在塔兰生存的必需品。他动作熟练地帮杜诚剪开袖子,清理伤口,消毒,上药,包扎。整个过程一言不发,但动作干脆利落,显示出丰富的战场救护经验。
杜诚看着方默专注的样子,疼得龇牙咧嘴,嘴里却还不闲着:“哎呦…轻点轻点!默哥,没看出来啊,你还有这手艺?以前在部队干过卫生员?不对啊,卫生员下手没你这么黑啊…”
方默缠绷带的手稍微用了点力。
“嘶——!”杜诚倒吸一口凉气,“错了错了!默哥我错了!您老手法精湛,华佗再世!”
包扎完毕,方默把染血的棉签纱布扔进垃圾桶,去洗手间洗了手,回来扔给杜诚一套干衣服和一条毛巾。“换上。”
杜诚接过衣服,一边笨拙地单手换着,一边又开始了他唾沫横飞的“现场复盘”:
“默哥!你是没亲眼看见!那场面,比好莱坞大片还刺激!狂犀的货船直接被打沉了!冒着黑烟往下沉呐!五百万美金!还有那些古董,‘面粉’,估计全喂了湄公河的王八了!”
他换上干衣服,用毛巾胡乱擦着头发,继续激动地说:“笑面佛的人跟疯狗一样,不要命地往上冲,结果被木姐的人从侧面捅了一刀!木姐那两条快艇,火力猛得很,一看就是精锐!直接打沉了笑面佛一条快艇!”
“狂犀呢?”方默打断他,问出关键。
“狂犀?”杜诚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那老小子埋伏在岸边的人最后才冲出来,想捡便宜,结果屁都没捞着!货船沉了,笑面佛和木姐的人也撤了,就留下他的人在河边上蹿下跳,对着河面骂娘!我估计他现在肺都快气炸了!损失惨重,还丢了这么大脸!”
他凑近方默,压低声音,难掩兴奋:“默哥,咱们这步棋走对了!这下,狂犀和笑面佛这梁子算是结死了!不死不休!而且木姐插这一脚,等于公然站队,罗家内部这下有的乱了!”
方默点了点头,这确实是他们想要的结果。但他心中依旧警惕:“木姐的人,有没有和狂犀的人直接冲突?”
“那倒没有。”杜诚回忆了一下,“木姐的人主要火力是对着笑面佛的,打完就撤了,很干脆,没跟狂犀的人纠缠。感觉…像是专门去搅局的,不让笑面佛得手,但也没想跟狂犀死磕。”
方默若有所思。木姐的行为很微妙,既削弱了笑面佛,也没把狂犀往死里得罪,还展示了自己的肌肉。这个女人,对时机的把握和分寸的拿捏,确实老辣。
“你确定没被跟踪?”方默看向杜诚,语气严肃。
“放心吧默哥!”杜诚拍着胸脯,牵动了伤口,又疼得一阵龇牙咧嘴,“我绕了七八个圈子,还在臭水沟里趴了十分钟,确认绝对安全才过来的!干我们这行的,反跟踪是基本功!”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外面传来阿梅冷静的声音:“默哥,桑叔来了。”
方默和杜诚对视一眼。来了!木姐的反应比预想的还要快!
杜诚瞬间有点慌,下意识地想找地方躲:“我靠!桑叔?他咋来了?我不能让他看见我这样吧?这不明摆着告诉人家我刚从现场回来吗?”
“慌什么。”方默语气平静,指了指办公室连通的一个用来堆放杂物的小隔间,“进去待着,别出声。”
杜诚如蒙大赦,赶紧钻进小隔间,轻轻带上门。
方默整理了一下表情,走过去打开办公室门。桑叔依旧穿着那身一丝不苟的灰色丝绸衬衫,站在门外,脸上带着惯有的、看不出情绪的淡淡笑容。他身后没有跟别人。
“桑叔,请进。”方默侧身让开。
桑叔走进来,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办公室,鼻翼微微动了一下,似乎嗅到了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血腥味和药味,但他什么也没说,在沙发上坐下。
“陈先生,今晚外面不太平,夫人担心快活林这边受到波及,让我过来看看。”桑叔开门见山,语气平和。
“有劳木姐和桑叔挂心,快活林一切安好。”方默在他对面坐下,不动声色。
“那就好。”桑叔点了点头,像是闲聊般说道,“听说今晚湄公河上挺热闹,狂犀和笑面佛的人不知为何发生了冲突,还动了重火力,连货船都沉了一条。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他说话时,目光平静地看着方默,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方默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同样平淡:“是吗?我在场子里,倒是没听到什么大动静。看来他们之间的矛盾,比想象中还要深。”
两人心照不宣,都没有点破彼此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桑叔微微一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道:“夫人对陈先生这段时间的表现,非常满意。快活林打理得井井有条,外面的一些…麻烦,也处理得很干净。”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薄薄的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方默面前:“这是夫人一点小小的心意,算是给陈先生压惊,也是对你能力的肯定。”
方默没有去看信封里的内容,他知道那绝不会是“小小的心意”。“替我谢谢木姐。”
“陈先生是聪明人。”桑叔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意味深长,“夫人希望,这潭水,可以更浑一些。罗家内部越乱,我们的机会就越多。接下来该怎么做,陈先生应该明白。”
这是明确的指示,也是更进一步的授权。
“我明白。”方默点头。
“很好。”桑叔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那个紧闭的小隔间门,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陈先生这里,似乎还有客人?那我就不多打扰了。”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去,步伐依旧沉稳。
方默关上门,脸色沉静。桑叔最后那句话,显然是意有所指。他很可能已经猜到杜诚在这里,甚至可能知道杜诚参与了今晚的事情。这是在暗示,一切都在木姐的掌控之中。
小隔间的门被轻轻推开,杜诚探出头,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走了?吓死我了!这老家伙,眼神太毒了!我感觉他好像知道我在里面!”
“他当然知道。”方默走回办公桌后,拿起那个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不记名的银行本票,金额足以让任何人心动,还有一把车钥匙,看标识是辆不错的越野车。
木姐的“慰问”,很实在。
杜诚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瞬间直了,口水差点流出来:“我靠!这么多?还有车?默哥!咱们发了!”
方默将本票和车钥匙收起,脸上没有任何喜色。“钱和车,是买命钱。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事情,会更危险。”
杜诚脸上的兴奋稍微收敛了一些,摸了摸包扎好的手臂,咂咂嘴:“妈的,就知道这钱烫手…不过默哥,富贵险中求!跟着你干,值了!”
他看着方默,收起了一些玩笑之色,认真地问:“那…咱们下一步,怎么把这潭水搅得更浑?”
方默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依旧淅淅沥沥的雨夜,眼神如同这勐拉的夜色一般深邃冰冷。
“等。”
“等?”
“等狂犀的怒火烧到极致,等笑面佛的恐惧达到顶点。”方默缓缓说道,“然后,给他们最后一击。”
杜诚看着方默的背影,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他仿佛看到,一把淬毒的利刃,正在黑暗中,缓缓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