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的第三纺织厂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巨大的纺纱机锈迹斑斑,如同史前巨兽的骨架,沉默地矗立在昏暗中。
破碎的玻璃窗透进零星的月光,在地上投下支离破碎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灰尘、霉味和淡淡的机油气味。
方默像一只灵巧的黑猫,贴着墙壁的阴影移动,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可能的藏身之处——机器后面、二楼坍塌的走廊、堆满废弃物的角落。
耳机里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山鹰在外围保持着沉默的警戒。
他按照约定,来到了厂区中央原本是生产车间的最开阔地带。这里相对空旷,只有几个倾倒的货架和一堆不知名的工业垃圾。
十点整。
“很准时,方默。”
声音从上方传来,依旧带着变声器的沙哑失真,但这次能听出是从车间二楼的某个方向传出的。
方默没有抬头,身体微微侧转,手自然地垂在身侧,距离枪柄只有寸许。“我来了。现身吧。”
“别急,先让我看看,你是不是真的一个人。”那声音说道。
方默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他知道对方肯定在暗中观察。大约过了半分钟,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似乎满意了。
“很好。把身上的武器,除了那把军刺,都扔到前面的空地上。别耍花样,我知道你带了多少东西。”
方默眼神一凝。对方连他习惯带军刺都知道?他沉默了两秒,缓缓从腋下掏出格洛克,又从战术背心里取出烟雾弹和震撼弹,一一扔到前方三米开外的空地上。动作不疾不徐。
“现在,可以见面了吧?”
“上来。东侧楼梯,二楼控制室。”
方默依言走向东侧那个锈蚀的铁制楼梯。
楼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在寂静的厂房里格外刺耳。他一步步走上二楼,走廊的地板有些地方已经腐烂,需要小心避开。
控制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不是电灯,更像是某种充电式野营灯的光晕。
方默推开门。
控制室不大,布满灰尘的控制台前,背对着门坐着一个身影。
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风衣,头上戴着一顶同样颜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从背影看,个子不高,甚至有些佝偻。
“关门。”那人开口,声音不再经过变声器处理,是一个略显苍老、低沉,但吐字异常清晰的男声,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沉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沧桑。
方默关上门,站在门口,没有靠近。“我该叫你什么?”
那人缓缓转动椅子,转了过来。
鸭舌帽下,是一张看起来六十岁上下、布满皱纹的脸。皮肤是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锐利,如同能看透人心。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边脸颊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划到嘴角的陈旧伤疤,让他的面容平添了几分狰狞和威严。
“道上的人,以前叫我‘七爷’。”老人看着方默,目光如实质般在他脸上扫过,“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我只是个想看着罗家彻底完蛋的老骨头。”
七爷,方默心中一震。这个名字,他隐约听过。是勐拉更早一代的传奇人物,据说心狠手辣,谋略超群,但在十几年前突然销声匿迹。
众说纷纭,有说他死了,有说他金盆洗手远走高飞了。没想到,他竟然一直隐藏在暗处!
“你是罗家的仇人?”方默直接问道,身体依旧保持戒备。
“仇人?”七爷笑了笑,笑容牵动脸上的伤疤,显得有些诡异。
“算是吧。不过我的仇,比你想的更深。”
他指了指对面的一个旧木箱,“坐。放心,这里就我一个人。要杀你,没必要这么麻烦。”
方默没有坐,依旧站着:“你是怎么知道我的?还有杜诚、阿杰、阿梅?”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更多。”七爷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个老旧的烟斗,慢条斯理地装上烟丝,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浓重的烟雾。
“从你偷渡进入塔兰,在西帕监狱闹出动静,到被木姐收留,再到快活林站稳脚跟…我一直看着。”
方默后背升起一股寒意。自己以为隐秘的行动,竟然一直在别人的注视之下!“你是木姐的人?”
“木姐?”七爷嗤笑一声,摇摇头,
“那条小毒蛇,野心不小,但格局不够。她配不上驱使我。我们只是…有共同的敌人,偶尔互通有无而已。
比如,你在狱中认识的那个‘老鬼’,就是我安排他‘偶然’和你关在一起的。”
老鬼?!方默瞳孔再次收缩。那个教了他无数偏门技能,最后指引他来塔兰寻找丧彪的引路人,竟然是七爷安排的?!
“为什么?”方默的声音越发冰冷,“为什么选中我?”
“因为你的眼神。”
七爷的目光透过烟雾,牢牢锁定方默,
“我在监狱的监控里看到过你。那不是囚徒的眼神,那是被困在笼子里的猛兽,随时准备撕碎一切的眼神。你有仇恨,有身手,有头脑,更重要的是…你无所顾忌,
为了复仇可以付出一切。你是一把最锋利的刀,而我,恰好需要一把刀来切开罗家那层看似坚固的甲壳。”
“所以,你一直在利用我。”
“互相利用。”
七爷纠正道,“我为你提供信息和一定的庇护,你为我打击罗家。各取所需。
只不过,之前你在明,我在暗。现在罗素山回来了,他这把老骨头比他那蠢儿子难对付得多。你的小打小闹,已经不够看了。我们需要更紧密的…合作。”
“合作?”方默冷笑,“连真面目和目的都要藏到现在才露的合作?”
“我有我的苦衷。”
七爷弹了弹烟灰,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罗素山背后,不仅仅是勐拉这点势力,还有国内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我以前就是太早亮出底牌,才落得这般田地。”
他摸了摸脸上的伤疤,“这道疤,就是拜罗素山和他那位赵姓保护伞所赐。我的家人…也都死在他们手里。”
方默心中一动。相似的仇恨。
“你想怎么合作?”方默问道,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警惕未减。
“罗素山现在最想做的,是稳定内部,然后集中力量除掉你和木姐。”
七爷分析道,“他清洗魏同生和查坤,既是立威,也是剪除你们的羽翼。
接下来,他会逼狂犀表态,同时让笑面佛暗中调查快活林和木姐的虚实。你的时间不多了。”
“你有什么计划?”
“计划很简单。”七爷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让罗家内部,彻底乱起来。乱到罗素山焦头烂额,无暇他顾。乱到…他的保护伞,不得不亲自下场,或者,急于撇清关系。”
“具体怎么做?”
“狂犀和罗灿的矛盾,是现成的火药桶。”
七爷压低声音,“罗素山回来,必然要压制狂犀,扶植罗灿。我们可以给狂犀递把刀,一把能让他觉得可以扳倒罗灿,甚至威胁到罗素山的刀。”
“什么刀?”
“罗灿这些年背着罗素山干的那些破事,贩毒、杀人、侵吞社团财产…我手里有部分证据,但不全,也不够致命。”七爷看着方默,“但你手里有一样东西,如果交给狂犀,足以让罗灿万劫不复,也能让罗素山投鼠忌器。”
方默立刻明白了:“那批RX原料?或者…账本?”
“账本太敏感,给狂犀是浪费,也会暴露我们的底牌。”
七爷摇头,“那批原料,也不够。我要的是…罗灿和境外某个军阀秘密交易军火,企图建立自己独立武装的证据。这件事,罗素山一直被蒙在鼓里。狂犀如果知道,一定会如获至宝。”
方默皱眉:“我没有这个证据。”
“我知道你没有。”
七爷笑了,笑容有些冷酷,“但我们可以‘造’一份。我有渠道,可以做出天衣无缝的交易记录、通讯录音,甚至‘目击者’。
只要让狂犀相信,罗灿在挖罗家的根基,在准备造反…以狂犀的性格和现在的处境,他一定会像饿狼一样扑上去!”
方默沉默着,快速思考这个计划的可行性和风险。嫁祸,挑动内斗,这确实是目前打破僵局最狠辣有效的方法。
“我怎么相信你造的证据能骗过狂犀?又怎么保证狂犀拿到证据后,不会反过来咬我们一口?”
“证据的真假,不在于多完美,而在于它是否契合狂犀的期待和恐惧。”
七爷老谋深算地说,“他现在最怕的就是被罗家父子清洗,最想的就是抓住罗灿的把柄。我们送上的‘证据’,恰好满足他的一切心理需求,他会自己说服自己相信。
至于反咬…”七爷眼中寒光一闪,“我们可以让证据里,稍微牵扯到一点笑面佛。狂犀和笑面佛本就不和,这样他们狗咬狗,更没精力顾及我们。
而且,我会安排人,在关键时刻‘提醒’狂犀,证据的来源…可以指向笑面佛。”
一环扣一环,毒辣而周密。方默不得不承认,姜还是老的辣。
“你需要我做什么?”方默问。
“两件事。”七爷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提供罗灿近期活动规律和常去地点,方便我们‘安排’证据的发现过程。
第二,在狂犀和罗灿冲突爆发时,配合木姐,果断出手,抢占罗家在勐拉的真空地带,尤其是几条关键的运输线。”
方默看着七爷苍老但锐利的眼睛,缓缓开口:“合作可以。但我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这次合作之后,我要知道关于赵局长的所有情报,包括他的弱点、生活习惯、保护力量。第二,事成之后,罗灿…必须由我亲手解决。”
七爷与方默对视良久,烟雾在他们之间缭绕。
最终,七爷缓缓点头:“可以。赵局长的资料,我会在适当的时候给你。至于罗灿…只要你能在乱局中抓住他,随你处置。”
他站起身,从控制台下面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放在箱子上。
“这里面是初步计划的细节,狂犀的联络方式和性格分析,以及如何安全传递证据的方法。看完记住,烧掉。”
方默上前,拿起纸袋。
“方默,”七爷在他转身时,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记住,仇恨是把双刃剑,能让你强大,也能让你盲目。罗家只是开始,你真正的对手,藏在更深的阴影里。别死了,你的命,还有用。”
方默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拉开控制室的门,身影重新没入走廊的黑暗之中。
七爷坐回椅子上,深深吸了一口烟斗,望着方默消失的方向,眼中情绪复杂难明。
“像…真像啊…”
他低声喃喃,仿佛在对着空气,又仿佛在对着回忆中的某个身影,
“这把刀,够快,也够狠。罗素山…我们的账,该好好算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