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像是被胶水黏住了,过得贼慢。杜诚躺在竹床上,瞪着眼看着黑黢黢的屋顶,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听着外头每一丝声响。
虫鸣,风声,远处不知什么野兽的嚎叫,还有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在死寂的夜里被无限放大。
终于,挨到了晚上十点多。他一骨碌爬起来,跟做贼一样,摸黑把衣服穿好。还是那身脏兮兮的本地人衣服,脚上是岩恩给他找来的、底子厚实的旧胶鞋。
他把那个装着金戒指和零钱的小布袋,仔细塞进衣服最里层的暗袋,又摸了摸腕子上的“手表”。冰凉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定了定神。
岩恩也起来了,没点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默默地把一个油纸包和一竹筒水塞进杜诚背上的一个小背篓里。“吃的,水。路上,小心。”
杜诚鼻子又是一酸,用力点头:“谢了,兄弟。等我回来!”
两人悄没声儿地溜出竹楼,融进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后山的路,白天走都磕磕绊绊,晚上更是深一脚浅一脚,全靠岩恩在前面带路,杜诚死死盯着他的背影,半步不敢拉下。
林子里的湿气很重,没走一会儿,裤腿就被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冰凉地贴在皮肤上。不知名的虫子往脸上撞,嗡嗡的,烦人得很。
好不容易摸到那棵大榕树下,子时刚过。老猎头已经等在那里了,像个从树干里长出来的影子,一动不动。他看到两人,也不打招呼,只是轻轻一挥手,示意跟上,转身就钻进了旁边更密的林子里。
接下来的路,简直不是人走的。老猎头就像只成了精的山猫,在根本没有路的山坡、石缝、藤蔓丛里穿行,又快又轻,一点声音都没有。
杜诚拼了老命跟着,累得跟狗似的,呼哧带喘,衣服被树枝刮破了好几道口子,脸上也被划出了血痕,火辣辣地疼。但他咬牙忍着,一声不吭,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跟上!不能掉队!
走了大概一个多小时,耳边忽然传来了哗啦啦的水声,越来越大。空气也变得潮湿冰凉。拨开最后一丛茂密的灌木,一条河横在了眼前。
河不算太宽,借着微弱的星光,能看到黑沉沉的河水在嶙峋的怪石间奔涌,撞起白色的浪花,发出轰鸣。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河底淤泥和腐烂植物的腥气。对岸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
“野人河。”老猎头的声音混在水声里,几乎听不见,“水急,石头滑。跟着我,踩我踩过的地方。一步错,卷下去,尸首都找不到。”
杜诚咽了口唾沫,看着那翻滚的河水,腿肚子有点转筋。这他妈比当年部队武装泅渡的河流险多了!
老猎头不再多说,紧了紧背上的猎枪和腰间的砍刀,率先走下河滩。他选了一处相对平缓的入水点,试探着踩进水里。水立刻淹到了他的大腿根。
他稳住身形,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朝着河中央走去,身影在黑暗中起起伏伏。
杜诚深吸一口气,学着他的样子,踩进河里。冰凉刺骨的河水瞬间灌满了胶鞋,激得他一个哆嗦。
水流的力量比他想象得还大,冲击着他的腿,要把他往下游拽。河底的石头长满了滑溜溜的青苔,踩上去跟踩了油似的。
他全神贯注,眼睛死死盯着前面老猎头模糊的背影,踩着他刚才落脚的地方。一步,两步……水流冲击,石头滑动,有好几次他都差点摔倒,全靠一股狠劲硬生生稳住。
冰冷的河水拍打着他的腰,衣服全湿透了,沉甸甸地裹在身上,更增加了阻力。
走到河中央,水最深,几乎到了胸口。水流也更加湍急,轰鸣声震耳欲聋。一个浪头打来,杜诚脚下一滑,整个人往旁边一歪!
“小心!”前面的老猎头低喝一声,回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那手跟铁钳似的,硬生生把他拽了回来!
杜诚惊出一身冷汗,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他感激地看了一眼老猎头,老猎头却已经松开了手,继续向前。
后半段河,杜诚走得更加小心,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终于,当他的脚重新踏上对岸坚实又潮湿的泥土时,他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只剩下大口喘气的份儿。夜风吹在湿透的身上,冷得他牙齿直打颤。
老猎头站在岸边,拧着自己衣服上的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似乎多了点什么。岩恩也跟了过来,同样浑身湿透,但他身体素质好,只是默默拧着水。
“休息五分钟。把湿衣服拧干,活动手脚,前面更不好走。”老猎头说完,走到一边,靠着一块大石头坐下,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但杜诚知道,他的耳朵比谁都灵。
杜诚赶紧脱下外衣,拼命拧着水,又原地小跑,活动冻得发僵的关节。他从背篓里拿出油纸包,里面是岩恩准备的硬邦邦的玉米饼和一点咸肉干。他掰了一半,递给岩恩,又掰了一小块,犹豫了一下,走到老猎头身边:“老叔,吃点东西,垫垫。”
老猎头睁开眼,看了看他手里的饼,接了过去,也没说谢,默默地啃了起来。
就着竹筒里的凉水,杜诚狼吞虎咽地吃着自己的那份。饼很硬,肉干很咸,但此刻却觉得格外香甜。他一边吃,一边打量着对岸。
来时的路已经淹没在黑暗和涛声里,只剩下黑沉沉的山影。而前方,是更加浓重、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山影,还有老猎头说的“鬼见愁”峭壁和死亡雷区。
“怕了?”老猎头忽然开口,声音还是那么沙哑。
杜诚抹了把嘴,咧嘴一笑,尽管这笑容在黑暗里可能没人看得清:“怕?怕就不来了!我杜诚的字典里,就没这个字!就是有点…嗯,有点激动!对,激动!”
老猎头似乎哼了一声,没再理他。
休息时间很快过去。老猎头站起身,指向不远处一座在夜色中如同巨人般矗立的黑色山崖:“那里,鬼见愁。有路,但只有一条缝,要爬。跟紧,别往下看。”
杜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那山崖几乎是垂直的,在微弱的星光下,只能看到黑魆魆的轮廓,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他紧了紧背篓的带子,活动了一下手脚,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走!”老猎头一声令下,三人再次隐入黑暗,朝着那座令人望而生畏的“鬼见愁”峭壁进发。
河水在身后奔流不息,仿佛在嘲笑这些渺小生灵的徒劳挣扎。而前方,是未知的险境,和那一丝微弱的、来自勐拉的、兄弟的召唤。
杜诚握紧了拳头,湿冷的衣服贴在身上,却丝毫感觉不到寒意,只有胸腔里那颗滚烫的、急欲归去的心脏,在砰砰地、有力地跳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