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晨雾像层脏兮兮的纱,罩在勐拉城边这片城乡结合部。空气里一股子说不清的怪味——垃圾堆的馊味、猪圈的骚味、还有烧劣质煤的呛人烟味,混在一起,直往人鼻子里钻,恶心得很。
杜诚和岩恩像两只刚从泥地里打过滚的土狗,趴在一段塌了半截的土墙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死死盯着不远处那条通往城里的土路。
路上很安静,只有几个早起的菜农,推着吱呀作响的破板车,慢吞吞地走着。但杜诚知道,这安静底下,藏着要命的杀机。
“看那边,”他用胳膊肘碰了碰岩恩,压低声音,指着土路拐角一个不起眼的窝棚,“棚子后面,烟头的光,闪了两下。妈的,暗哨。”
岩恩眯着眼看了看,点点头,又指向另一个方向,一处稍微高点的破房子屋顶:“那里,也有人。”
罗家的巡逻队明显加强了,不光是路上有车转悠,连这些进城要道的犄角旮旯,都蹲上了钉子。硬闯?那就是活靶子。
杜诚呲了呲牙,这阵仗,比他想象得还严。他脑子飞快地转着,目光扫过周围的环境——垃圾堆、臭水沟、歪七扭八的破房子、还有一片半死不活的玉米地……玉米地?
他眼睛忽然一亮,一个又馊又大胆的主意冒了出来。
“岩恩,会游水不?”杜诚贼兮兮地问。
岩恩不明所以,点了点头。
“看见那条臭水沟没?”杜诚指着一条从玉米地旁边流过、颜色发黑、飘着塑料袋和烂菜叶的水沟,“咱们不从路上走,从沟里摸过去。
那沟连着城里头的排水系统,我以前在边防所抓偷渡的,见人这么干过!虽然味儿是冲了点,但安全啊!罗家的狗腿子再精,总不能趴沟边闻味儿吧?”
岩恩看着那条泛着油光、散发恶臭的水沟,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但他没犹豫多久,就重重点头:“走!”
两人趁着晨雾还没散尽,猫着腰,像两只大耗子一样,嗖嗖地窜到玉米地边,找了个水沟相对宽点、岸上杂草茂密的地方。
杜诚捏着鼻子,看着黑乎乎的、咕嘟着可疑气泡的沟水,胃里一阵翻腾。这可比野人河“带劲”多了!
“妈的,为了默哥,为了螃蟹……拼了!”杜诚一咬牙,率先滑进了沟里。冰凉的、粘稠的、带着浓烈腐败气味的污水瞬间淹到了他的胸口,那感觉……简直无法形容!他强忍着呕吐的冲动,屏住呼吸,示意岩恩下来。
岩恩也皱着眉头滑了下来,污水没到他脖子。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视死如归的悲壮。这哪是潜入,这简直是自投粪坑!
杜诚指了指前方,水沟蜿蜒着通向一片低矮杂乱、棚户区一样的建筑。两人不再说话,把背篓顶在头上,开始顺着污浊的水流,慢慢往前挪动。
每一步都像是在胶水里跋涉。水底的淤泥又滑又软,不时能踩到一些软乎乎、不知道是什么的玩意儿。恶臭无孔不入,即使屏住呼吸,那味道也好像能顺着毛孔钻进身体里。
偶尔有老鼠从旁边“噗通”跳进水里,溅起更臭的水花。杜诚觉得自己快要被腌入味了,下辈子投胎估计都是臭的。
但他们不敢快,也不敢出声,只能一点一点,像两条真正的泥鳅,在臭水沟里艰难前行。
岸上偶尔传来脚步声、说话声,甚至有一次,两个罗家的打手就站在离他们不到三米远的沟边抽烟、撒尿,污言秽语清晰可闻。
杜诚和岩恩立刻缩进水里,只露出口鼻,一动不动,心跳如鼓。直到那两人骂骂咧咧走远,他们才敢继续移动。
这一段不到一公里的臭水沟“旅程”,感觉比爬“鬼见愁”、过雷区还要漫长和折磨。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和嗅觉上的酷刑。
当杜诚看到水沟前方出现一个生锈的铁栅栏,栅栏后面似乎是稍微干净点的、水泥砌筑的排水渠时,他几乎要热泪盈眶——终于要脱离这人间“粪坑”了!
栅栏有缺口,够一个人钻过去。两人先后钻过,进入城市地下排水系统的主干渠。这里虽然依旧阴暗潮湿,有霉味,但比外面那条露天臭水沟已经好了十万八千里!至少水是流动的,没那么粘稠,味道也淡了很多。
“呼……妈的,老子这辈子都不想再闻见那股味儿了……”杜诚瘫坐在渠边的水泥台上,大口喘着气,感觉肺里都灌满了臭气。
岩恩也没好到哪去,脸上糊着一层黑乎乎的泥垢,只有眼睛还亮着。他从背篓里拿出水,两人也顾不上脏,拼命漱口,又胡乱擦了把脸。
休息了几分钟,杜诚辨认了一下方向。地下排水系统四通八达,但他凭着以前在勐拉混迹的记忆,大致能判断出快活林所在的方位。
“走这边!”他打起精神,带头沿着渠边狭窄的检修通道向前走去。通道里回声很大,他们的脚步声被放大,两人走得更加小心。
走了大概二十多分钟,前方出现了向上的铁梯,梯子顶端是一个厚重的圆形铁井盖。井盖边缘有微弱的光线透下来,还隐约能听到上面街市的嘈杂声。
杜诚爬上梯子,耳朵贴在冰凉的井盖上,仔细听了听。上面似乎是条相对僻静的后巷,没什么人走动的声音。他对岩恩比了个手势,然后用力,缓缓顶开了井盖一条缝。
刺眼的阳光和新鲜的空气涌了进来。杜诚眯着眼,透过缝隙快速观察了一下——没错,是快活林后面那条堆满杂物、平时很少有人走的窄巷!几个破垃圾桶,晾着几件旧衣服,安静得很。
他心中一喜,用力将井盖推开,率先爬了上去,然后回身把岩恩也拉了上来。两人迅速将井盖复原,躲到一堆废弃的木板后面。
终于……回到勐拉了!虽然是以这种狼狈不堪、臭气熏天的方式。
杜诚贪婪地呼吸了几口虽然混杂着灰尘、但比排水渠清新无数倍的空气,激动得身体微微发抖。他看着不远处快活林那熟悉的、紧闭的后门,眼睛有点发涩。妈的,老子终于回来了!
但他没敢立刻过去。现在的快活林,肯定是罗家和笑面佛的重点监视对象。后门看起来平静,谁知道暗处藏着多少眼睛?
他观察了一会儿,没发现明显的盯梢,但这反而让他更警惕。罗家的人不是傻子。
“岩恩,饿不饿?”杜诚忽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岩恩摸了摸肚子,老实点头。折腾了一夜加大半天,早就前胸贴后背了。
杜诚嘿嘿一笑,指了指巷子口:“走,先填饱肚子。我知道前面拐角,有个摆摊卖烤玉米的老太太,味道一绝,还便宜。咱们这副尊荣,得先处理一下,不能直接回去。”
两人像两个真正的流浪汉一样,弓着腰,耷拉着脑袋,晃晃悠悠地走出窄巷,拐进了旁边一条稍微热闹点的小街。
街边果然有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太太,守着个小小的炭火炉子,正在慢悠悠地烤着玉米,焦香混合着淡淡的烟火气飘过来,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咕咕叫。
杜诚走过去,用带着点本地口音的土话,含糊地说:“阿婆,来两个玉米,烤焦点。”
老太太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们一眼,似乎被他们身上的味儿和狼狈样惊了一下,但没多问,默默拿了两个烤得金黄的玉米递过来。杜诚付了钱,和岩恩蹲在街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
热乎乎的玉米下肚,总算驱散了一点寒意和疲惫。杜诚一边啃,一边眼珠子乱转,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街上来往的人不多,但有几个行迹有点可疑的人,在不远处晃悠,眼神时不时瞟向快活林的方向。
果然有眼线。
杜诚心里冷笑,几口把玉米啃完,玉米芯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他拍了拍手,对岩恩使了个眼色,两人站起身,却没有往回走,反而朝着相反的方向,慢吞吞地晃荡过去,混入了稀疏的人流中。
他们需要找个地方,彻底清洗一下,换身行头,然后再想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回快活林。硬闯是找死,得动脑子。
杜诚看着远处快活林那熟悉的招牌,心里默默念叨:
“默哥,阿杰,阿梅……再等一会儿,兄弟我,洗干净了就回来!咱们一起吃香的,喝辣的,干死罗家那群王八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