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活林三楼,通往侧面检修口的通道又窄又矮,弥漫着一股灰尘和机油混合的怪味。杜诚和岩恩蹲在出口,像两只准备扑食的夜猫子。
外面巷子里的枪声、吼叫声隔着墙传来,闷闷的,却又近在咫尺,震得人心慌。
阿杰的声音从微型耳机里传来,压得很低,语速飞快:
“诚哥,岩恩,听好。根据热成像和移动轨迹分析,确认三个疑似狙击点位。
A点,你们正对面,‘老蔡理发店’三楼水箱后面,角度最好,威胁最大。B点,右前方四十米,废弃水塔中层平台。C点,左后方约六十米,‘兴隆旅馆’楼顶广告牌支架后面。
A、B两点热能信号稳定,疑似已就位。C点信号有轻微移动,可能在观察或调整。优先解决A点,但小心,三点可能互为犄角。”
杜诚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对着喉麦回了句:
“收到。老蔡理发店…妈的,以前还在那儿剃过头,手艺不咋地。”
他转头看向岩恩,指了指外面,
“A点,咱俩的。先摸过去,见机行事。”
岩恩默默点头,检查了一下手里那把老五六的枪栓和弹仓,又将几发子弹小心地压在弹匣旁边,方便快速取用。他的动作沉稳,眼神在黑暗的通道里亮得惊人。
方默的声音插了进来,冷静得像冰:
“不要硬拼。制造混乱,吸引注意,伺机下手。如果事不可为,立刻撤回。你们的命,比那几个狙击手值钱。”
“放心吧默哥,借我高利贷那王八蛋还没还钱呢,我可舍不得死!”
杜诚嘿嘿一笑,尽管心里也打鼓。他最后检查了一下腕上的“手表”麻醉针,又摸了摸插在后腰的砍刀和腿上绑着的匕首。装备寒酸,但够用。
他轻轻推开检修口虚掩的铁皮挡板,一股混杂着硝烟、垃圾和血腥味的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巷子里黑乎乎的,只有远处快活林正门方向有火光闪烁,枪声密集。
他们所在的侧面巷道更深,更暗,堆满了乱七八糟的杂物和垃圾。
两人先后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身体紧贴着冰冷潮湿的墙壁。
杜诚竖起耳朵,除了主战场的喧嚣,巷子里也有零星脚步声和压抑的交谈声从不同方向传来——是罗家或狂犀撒在外围的暗哨和巡逻队。
“跟我来。”
杜诚用极低的气声说,凭着记忆和对地形的熟悉,带着岩恩像两道影子,在垃圾堆、破板车和废弃建材的阴影里穿梭。他们的目标是“老蔡理发店”的后巷。
巷子地面坑洼不平,积着白天留下的污水,踩上去啪嗒轻响。两人尽量放轻脚步,但在这死寂的侧巷里,任何一点声音都可能被放大。杜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全是汗。
拐过一个堆满烂菜叶和破筐的墙角,前方不远处,一栋三层小楼的轮廓在夜色中显现。楼很旧,墙皮斑驳脱落,三楼窗户黑着,楼顶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水箱,在微弱的星光下像个蹲伏的怪兽。那里,就藏着致命的“眼睛”。
杜诚和岩恩蹲在一辆没了轮子的破三轮车后面,仔细观察。
楼下一层是个锁着卷帘门的小五金店,二楼窗户有微光,但拉着厚厚的窗帘,看不清里面。后巷通向楼侧的防火楼梯是铁制的,锈得厉害,踩上去肯定嘎吱响。
“不好上。”岩恩低声道。
杜诚脑子飞快转动。强攻不行,爬楼梯也不行。他目光扫过四周,忽然落在五金店门口堆着的一堆长短不一的废弃PVC水管和竹竿上。一个主意冒了出来。
“岩恩,看到那堆竹竿没?最长那根,够到二楼窗户不?”杜诚问。
岩恩目测了一下,点点头:“差不多。”
“你去,弄根长的,绑上这个。”
杜诚从怀里摸出两个用破布和细铁丝捆在一起的、罐装啤酒大小的玩意儿,里面是他让阿杰处理过的、加了料的土地雷引信部分,做成了简易的燃烧/爆炸装置,虽然威力不大,但动静和火光绝对够唬人。
“别点,先绑上去。我去弄点动静,把楼上那孙子的注意力引开。你等我信号,然后,用竹竿把这玩意儿捅到二楼窗户那儿,最好能卡在窗框或者护栏上。捅完就跑,别回头!”
岩恩接过那两个土制“炸弹”,掂了掂,没多问,点点头,像只大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溜向了那堆竹竿。
杜诚则深吸一口气,朝着相反方向,快活林正门战况激烈的区域潜行过去。他需要制造一个足够大、足够吸引火力的“意外”。
绕过一个燃烧的垃圾桶,杜诚摸到了主战场边缘。这里是一处丁字路口,狂犀手下十几个人正依托几辆被打爆的汽车和路障,朝着快活林正门和二楼窗户疯狂倾泻子弹,打得砖石碎屑乱飞。快活林里面反击的火力也不弱,但明显被压制了。
杜诚躲在一堵断墙后面,观察了一下。狂犀的人注意力全在前方,侧后方防备空虚。他看到了一个落在队伍稍后、正抱着对讲机吼叫的小头目模样的家伙。
就是你了!
杜诚屏住呼吸,端起枪,瞄准那个小头目的……屁股。这个距离,打中不难,但要害部位嘛……他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砰!”
枪声混在激烈的交火中并不突出,但那个小头目的惨叫却异常凄厉!“啊——!我的腚!!”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蹦起来老高,手里的对讲机都扔了,捂着屁股原地打转,鲜血瞬间染红了裤子。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附近几个狂犀手下都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头。
“敌人在侧面!”有人大喊。
一时间,一部分火力被吸引,朝着杜诚藏身的断墙方向胡乱扫射过来!子弹打在砖墙上噗噗作响,灰尘弥漫。
杜诚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立刻缩回头,对着喉麦低吼:“岩恩!就是现在!捅他娘的!”
然后,他掏出一个从快活林带出来的、摔炮似的自制小响炮(阿杰的玩具之一),拉燃引信,朝着狂犀人群侧面另一个方向用力扔了过去!
“啪——!”一声不算大但很脆的炸响!
“手雷!隐蔽!”狂犀那边又是一阵鸡飞狗跳,火力更加分散混乱。
几乎在响炮炸响的同时,远处“老蔡理发店”方向,二楼那扇拉着厚窗帘的窗户,突然“哗啦”一声被一根长长的竹竿猛地捅破了玻璃!竹竿头上,两个绑在一起的、嗤嗤冒着火花和浓烟的铁疙瘩,卡在了破碎的窗框上!
“什么东西?!”
“炸弹!快跑!”
二楼房间里传来惊恐的喊叫和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
“轰!轰!”
两声闷响!火光从破碎的窗户里喷涌而出,浓烟滚滚!虽然威力确实不大,没炸塌房子,但那火光和爆炸声在黑暗的夜里格外醒目!破碎的玻璃和窗框碎片哗啦啦掉下楼!
“狙击点遇袭!”狂犀那边的通讯瞬间乱了。
“B点!B点报告!A点发生爆炸!是否撤离?”杜诚的耳机里,传来阿杰监听到的、对方狙击手急促的呼叫。
“A点人员,立刻报告情况!”一个冷厉的声音回应,应该是狙击小组的指挥官。
混乱,瞬间从快活林正门,蔓延到了狙击点!
杜诚趁机如同泥鳅一般,从断墙后溜走,借着夜色和混乱的掩护,朝着“老蔡理发店”后巷狂奔。他要和岩恩汇合,趁乱给那个A点的狙击手,来个“惊喜”套餐!
此刻,
“老蔡理发店”三楼水箱后面。一个穿着吉利服、脸上涂着油彩的狙击手正死死趴在地上,心脏狂跳。刚才楼下突如其来的爆炸和火光,虽然没直接威胁到他,但那巨大的声响和震动,还是让他惊出了一身冷汗。
更重要的是,爆炸暴露了他的大概位置,也暂时切断了他和二楼观察员/掩护手的联系。
“蝰蛇队长!我是鹰眼!A点暴露!请求指示!是否转移?”
他对着微型麦克风急促呼叫,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
耳机里沉默了两秒,传来那个冷厉的声音:
“鹰眼,自行判断。如果无法确保隐蔽和安全,立刻撤离至C点备用位置。重复,优先保证自身安全。”
“鹰眼明白!”
狙击手松了口气,队长没让他死守。他开始快速收拾装备,准备从水箱另一侧预先看好的撤离路线——一条通往隔壁楼顶的、狭窄的维修通道——离开。
就在他刚刚卸下狙击枪的支架,准备起身时,后颈的汗毛突然根根倒竖!一种被猛兽盯上的、极度危险的感觉瞬间笼罩全身!
常年游走于生死边缘培养出的直觉救了他!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试图举枪,而是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前一扑!
“咻!”
一把带着凛冽寒光的砍刀,擦着他的后背劈过,砍在了水泥水箱的边缘,迸出一溜火星!力道之大,震得杜诚手臂发麻!
“操!反应挺快!”杜诚骂了一句,他刚从隔壁楼顺着排水管爬过来,没想到这孙子这么警觉!
狙击手(鹰眼)扑倒在地,顺势翻滚,右手已经摸向腰间的手枪!但另一道黑影(岩恩)如同鬼魅般从侧面扑上,一脚狠狠踢在他持枪的手腕上!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手枪脱手飞出!
鹰眼痛哼一声,左手闪电般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军刺,反手就向岩恩的小腹捅去!动作狠辣迅捷!
岩恩侧身闪避,军刺擦着他的衣服划过。他抓住对方手腕,用力一拧,同时膝盖猛顶对方腋下!近身格斗,山民出身的岩恩力量更大,招式更野!
鹰眼吃痛,军刺差点脱手,但他也凶悍,头猛地向后一撞,撞向岩恩的面门!岩恩偏头躲开,但动作慢了一瞬,被对方挣脱。
此时杜诚已经挥着砍刀再次扑上!刀光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直劈对方头颅!鹰眼狼狈地就地一滚,堪堪躲过,砍刀剁在地上,火星四溅!
三人在这狭窄的水箱顶部展开凶险万分的近身搏杀!没有枪声,只有粗重的喘息、肉体碰撞的闷响、利刃划破空气的尖啸!
鹰眼虽然手腕受伤,但训练有素,格斗技巧高超,军刺挥舞得又快又刁钻。杜诚和岩恩以二敌一,一个力量猛、刀法野,一个身手敏捷、招式狠,配合却也谈不上默契,一时间竟拿他不下!
“妈的!这孙子属泥鳅的!”
杜诚胳膊上被军刺划开一道口子,火辣辣地疼。他知道不能拖,拖久了对方援兵或者别的狙击手反应过来,他们都得交代在这儿!
“岩恩!缠住他!”
杜诚大吼一声,忽然虚晃一刀,向后跳开半步,左手迅速抬起,对准正在和岩恩缠斗的鹰眼——手腕上,那个伪装成手表的麻醉针发射器,绿灯微亮!
鹰眼眼角余光瞥见杜诚的动作,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危险感让他汗毛倒竖,他拼命想摆脱岩恩,但岩恩死死抱住了他的腰,让他一时无法挣脱!
就是现在!
杜诚拇指用力按下发射钮!
“噗!”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械声响!一道细小的银光在夜色中一闪而逝!
鹰眼只觉得脖子侧面像是被大蚊子狠狠叮了一口,一阵轻微的刺痛和麻痒传来。
他心中骇然,知道不妙,奋力挣扎,但那股麻痹感以惊人的速度扩散开来,瞬间袭遍半边身体!手臂无力,军刺“当啷”掉地,双腿也开始发软!
“你……”他瞪着杜诚,眼中充满不甘和惊怒,身体晃了晃,被岩恩顺势一推,软软地瘫倒在地,眼皮沉重地阖上,失去了意识。
“呼……呼……”杜诚和岩恩都累得够呛,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浑身汗如雨下。短短几十秒的搏杀,比跑个五公里还累人。
“快!收拾东西!把他拖走!这地方不能留了!”
杜诚喘匀了气,立刻动手。两人快速将昏迷的鹰眼用他自己的吉利服捆了个结实,嘴里塞上破布。杜诚捡起那把精良的狙击步枪和旁边的观察装备,啧啧两声:
“好东西啊,可惜带不走。”
他想了想,把狙击枪的枪机关键部件和瞄准镜快速卸下,揣进怀里,又把剩下的部分和装备从水箱另一边扔下了楼,砸在下面的垃圾堆里,发出哐当巨响。
“走!”杜诚扛起昏迷的鹰眼,岩恩在前面探路,两人沿着来时的路线,快速撤离了这个已经暴露的狙击点。
他们的动静和扔下去的枪,果然立刻引起了注意。
“队长!A点传来异常声响!装备被丢弃!鹰眼失联!”B点水塔的狙击手急报。
“C点确认,看到两个黑影扛着东西从A点撤离!方向…快活林侧面巷道!”C点旅馆楼顶的观察员也传来了消息。
耳机里,那个冷厉的“蝰蛇”队长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压抑的怒意和凝重:
“所有人注意,目标拥有反狙击能力,且手段…非常规。B点、C点,提高警惕,交叉掩护,重点监控快活林侧翼及屋顶区域。猎犬小组,立刻向A点区域搜索,找出鹰眼和袭击者!我要活的!”
快活林侧面的黑暗巷道里,猎杀与反猎杀,才刚刚开始。
杜诚和岩恩这只“土鳖”组合,歪打正着,不仅拔掉了一颗最致命的“钉子”,还成功激怒了那条隐藏在暗处的“蝰蛇”。
而快活林内的压力,因为一个狙击点的哑火和敌人后方的混乱,似乎暂时减轻了一点点。
但杜诚知道,更大的风暴,还在后头。他扛着昏迷的狙击手,和岩恩在迷宫般的巷道里狂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把这“战利品”弄回去,说不定能撬出点有用的东西!
至于身后那些被惊动的“猎犬”……他回头看了一眼深沉的夜色,咧嘴笑了笑,尽管笑容有些疲惫。
“来吧,孙子们!爷爷带你们逛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