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边的肩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撕扯,每一次心跳都带着一波剧烈的钝痛,从伤口的位置扩散到整条手臂,又蔓延到半边身子。他想动一下,但身体像是被钉在床上,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他睁开眼睛。
入眼的是一个陌生的天花板。银灰色的金属,镶嵌着淡蓝色的灯带,光线柔和但冷清,不像空间站医疗舱那种暖白色的光。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香味,像某种熏香,又像某种他不认识的植物的气息。
他愣了几秒,然后猛地想起什么。
战斗仪。
他下意识去摸胸口——空的。
他又摸向腰间、口袋、所有可能放东西的地方。没有。什么都没有。
心跳开始加速。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但肩膀上的伤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又摔回床上。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声音。
是从外面传来的。隔着一道门,有人正在说话。那声音很轻,带着某种优雅的、不紧不慢的语调,像是在自言自语。
“……真是有趣。明明只是一个个体的野生怪兽,却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那甲壳的厚度,那些淡紫色的纹路,还有那只钳子……”
声音顿了顿。
“那个吞噬的能力。它在竞技场里撕碎那些普通怪兽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它在吸收,在成长,在把敌人的力量变成自己的。这种个体,太罕见了。”
李正阳的呼吸停了一秒。
萨德拉。
它们在说萨德拉。
他顾不上肩膀的疼,翻身从床上滚下来,踉跄着扑向那道门。门是半掩着的,他一把推开,撞在门框上,抬起头——
那个人站在窗前。
黑色的躯体在舷窗外透进来的星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那张像猿猴一样的脸微微侧着,两只巨大的耳朵从头部两侧伸出来,嘴部那个黄色的发光器官正在一闪一闪地发着光。他的身形有些肥硕,脖子周围有一圈类似竖领的结构,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醒目。
美菲拉斯星人。
他听见动静,转过身来。
那双蓝宝石一样的眼睛看着李正阳,没有任何惊讶,也没有任何敌意,只是平静地、带着一点审视意味地打量着他。
“醒了。”他说。
声音很温和,带着某种天生的优雅,像是在和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李正阳扶着门框,喘着粗气,脑子里有无数个问题在转。但最后问出口的只有一个:
“我的怪兽呢?”
美菲拉斯星人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微微侧过头,像是在考虑该如何措辞。然后他伸出手,从旁边的台子上拿起一样东西。
战斗仪。
那些银色的纹路还在亮,一闪一闪的,像心跳。萨德拉还在里面。
李正阳的眼睛死死盯着它。
“很抱歉,”美菲拉斯星人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得体的遗憾,“但它现在不能还给你。”
“为什么?”
“因为它很特别。”美菲拉斯星人把战斗仪托在手心里,像是在端详一件珍贵的艺术品,“我在宇宙中活了很久,见过无数怪兽。但像这样能够通过吞噬来增强自身的个体,极其罕见。我需要一些时间研究它。请理解,这纯粹是学术上的兴趣。”
李正阳的拳头攥紧了。肩膀上的伤口疼得他额头冒汗,但他顾不上这些。
“你救我就是为了这个?”
“救你?”美菲拉斯星人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难以捉摸的表情,“不,我救你只是出于好奇。”
他顿了顿,重新打量了李正阳一眼。
“一副地球人的躯体,却比普通地球人强壮得多。身上还带着某种稀有的念力——虽然很微弱,但确实存在。一个人类带着三只怪兽,出现在星间联盟正在进攻的星球上,这令我感到疑惑。”
李正阳心里一动。
他不知道美菲拉斯感知到了赛文的光。他只是从体质和念力上觉得自己“有趣”。
“这里是盖瓦星的轨道。”美菲拉斯星人转过身,看向舷窗外的星空,“这是我的飞船。星间联盟的总部不在这里,我只是被派来协助这次行动的。”
李正阳慢慢站直身体,扶着门框,让自己站稳。
“什么行动?”
“夺取这颗星球上的原生怪兽,送到怪兽竞技场去。”美菲拉斯星人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李正阳愣了一下。
“就为了这个?”
“就为了这个。”美菲拉斯星人点了点头,“盖瓦星本身并不富裕,资源也谈不上稀有。但它有一种别的地方没有的东西——独特的原生怪兽种群。这些怪兽在这颗星球上繁衍了上万年,和盖瓦星人形成了奇特的共生关系。”
他顿了顿。
“盖瓦星人驯养它们,保护它们,把它们当作自己的伙伴。而怪兽们则为他们提供力量,守护他们的家园。这种关系在宇宙中并不多见。”
李正阳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慢慢连上了。
“所以星间联盟来抓怪兽,盖瓦星人反抗……”
“是的。”美菲拉斯星人转过头看着他,“这就是战争的起因。不是领土,不是资源,只是这些怪兽。它们被送到竞技场去,成为那些无聊的宇宙人取乐的玩具。”
他的语气依然平淡,但李正阳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点别的东西。是无奈,还是厌倦?他分辨不出来。
“怪兽竞技场……到底是什么地方?”
“一个供宇宙人娱乐的场所。”美菲拉斯星人走回窗前,背对着他,“各种各样的宇宙人聚集在那里,观看怪兽厮杀,下注,欢呼,喝彩。赢了的人赢得金钱和地位,输了的怪兽当场被杀,成为下一场的饲料。”
他顿了一下。
“你的萨德拉,现在就在那里。”
李正阳的脑子嗡的一下。
萨德拉在竞技场。在被人当猴耍。在被迫和别的怪兽战斗。
“我要去救它。”
“恐怕那很难。”美菲拉斯星人没有回头,“没有战斗仪,没有怪兽,你连竞技场的门都进不去。而且……”
他转过身,看着李正阳。
“以你现在的状态,你连这个房间都出不去。”
李正阳沉默了几秒。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美菲拉斯星人看着他,那双蓝宝石一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
“我必须诚实的说,可能一部分是出于某种倾诉欲。”
他走到旁边的椅子前坐下,姿态优雅得像是在参加一场宴会。
“但更多的是,我习惯于与每一位相遇的宇宙人建立平等且信息平衡的关系。”
“你的战斗仪在我这里,你的怪兽在竞技场里,你一个人带着伤站在星间联盟的地盘上。”他微微歪着头,“那么,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呢?”
李正阳盯着他。
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怒火和焦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有一个问题。”
美菲拉斯星人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说。
“你听说过奥特曼吗?”
那一瞬间,李正阳看见了。
美菲拉斯星人的表情变了。
只是一瞬间,快得几乎看不见。但李正阳捕捉到了——那双眼睛里闪过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困惑,而是某种更深的、更复杂的情绪。像是一道伤口被突然揭开,又像是一个很久远的记忆被猛地唤醒。
他嘴部的发光器官闪烁了一下,频率比之前快了一点。
“奥特曼。”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里带上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你从哪里知道这个名字的?”
李正阳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美菲拉斯星人,等着。
两个人沉默地对视了几秒。
然后美菲拉斯星人移开了目光。
“很遗憾,”他说,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但李正阳能听出来,那平静是装出来的,“这个话题我们改天再谈。你现在需要休息。”
他站起来,走向门口。
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好好养伤。等你能下床走路了,也许我会告诉你一些事情。”
他消失在门外。
只剩下李正阳一个人,站在那个陌生的房间里,扶着门框,脑子里乱成一团。
美菲拉斯星人知道奥特曼。
而且他的反应……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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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盖瓦星地表深处。
黑暗。
刺鼻的气味。
金属撞击的声音。
萨德拉睁开眼睛。
它发现自己被什么东西束缚着——几道粗大的金属环扣在脖子、四肢和尾巴上,每一道环上都连着锁链,锁链的另一端固定在周围的墙壁上。那些金属环在发着微弱的光,时不时爆出一阵电流,蹿遍它全身。
疼。但不是不能忍。
它挣扎了一下,锁链哗啦作响。没挣开。
它又挣扎了一下。还是没挣开。
一个声音从外面传来,听不懂的语言,但语气里带着不耐烦。紧接着,一股更强的电流从金属环里涌出来,蹿遍它全身。萨德拉的身体猛地绷紧,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
电流停了。
它喘着粗气,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
这是一条走廊。两侧是一排排巨大的金属笼子,有些笼子里关着别的怪兽,有些是空的。那些怪兽有的在睡觉,有的在低吼,有的在用绝望的眼神看着笼子外面。
萨德拉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但它知道主人不在这里。
它闭上眼睛,试着感应。什么也没有。那个熟悉的、让它安心的气息,消失了。
它又挣了一下锁链。
还是挣不开。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几个穿着盔甲的身影走过来,在萨德拉的笼子前停下。他们用那种听不懂的语言交谈了几句,然后其中一个拿出一个什么东西,对着笼子按了一下。
笼子的门打开了。
那几个人走进去,手里拿着长长的电击棒。他们围着萨德拉,用电击棒戳它,逼它站起来,逼它往外走。电流在身上炸开,疼得它浑身发抖。
但它没有反抗。
因为它感应到了什么。
不是主人。是别的。是战斗的气息,是厮杀的气息,是它熟悉的东西。
它跟着那些人,走过那条长长的走廊,穿过一道又一道门,最后——
眼前豁然开朗。
巨大的圆形场地,四周是一层又一层的看台。那些看台上坐满了各种各样的宇宙人——有长着触角的,有浑身发光的,有像章鱼一样的,有像昆虫一样的。他们欢呼着,尖叫着,挥舞着手里的东西,像是在期待什么盛大的演出。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用某种语言高声说着什么。那些宇宙人的欢呼声更大了。
“各位来自宇宙的来客们!今晚竞技场迎来了一位特殊的角色——那就是身上奇迹般拥有着其他怪兽特征的——萨德拉!”
它被锁在这个铁笼里,等着和别的怪兽厮杀。
它抬起头,看向看台。那些陌生的面孔,那些兴奋的尖叫,那些疯狂挥舞的手臂——没有一个熟悉的。
主人不在。
它低下头,喘着粗气。
而在另一边,另一个身影被推进来。
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