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阳是被一种奇异的感觉唤醒的。
不是疼。是包裹感——像整个人被浸在温水里,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托着。他睁开眼睛,周围一片漆黑。
不对,不是完全的漆黑。
有光。
淡淡的白色和金色,像雾气一样在四周涌动。那些光芒很稀薄,很安静,在他身边缓缓流淌。
他动了动身体。
左臂不疼了。右腿也不疼了。肋骨那里那股钻心的痛感也消失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紫色的纹路还在,但颜色变淡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
“我这是……”
他转过身,吓得差点跳起来。
艾斯杀手就躺在他旁边,直勾勾地盯着他。
那双被面具遮住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正直直地看着他,一眨不眨。
李正阳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呱!”
艾斯杀手也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那个金色的身影猛地坐起来,两只手举在空中,对着他不停地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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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正阳喘着气,拍了拍胸口:“你……你吓死我了……”
艾斯杀手又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周围。
李正阳顺着它的手势看去。
在那些白色和金色光芒流动的更远处,有一个土黄色的身影正趴在那里。
萨德拉。
它闭着眼睛,两只钳子收在胸前,尾巴盘在身边,正在沉睡。那些光芒在它身边流动得比其他地方更慢,像是在给它疗伤。
李正阳愣住了。
他环顾四周。那些光,那些能量,那个正在沉睡的萨德拉,还有刚才那种奇异的感觉……
“这里是……”他喃喃道,“格斗仪内部?”
艾斯杀手点了点头。
李正阳沉默了。
“难道我因为伤势过重,被吸进了格斗仪内部?”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也能进来。
“那我怎么出去?”他问。
艾斯杀手摊开手,摇了摇头。
李正阳叹了口气。
他站起来,在周围走了一圈。那些白色和金色的光芒在他身边流动,温暖而安静。萨德拉还在沉睡,那些光芒正一点一点地渗进它的甲壳里。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格鲁格莱姆。
那只被他用腐蚀雾气覆盖的异生兽。等雾气散去,它就会完全再生。
他不知道异生兽能不能透过战斗仪锁定他。但他知道,他不能在这里待太久。
“得找到出去的方法。”他自言自语,“然后再决定休息多久。”
他在四周继续探索。那些光芒流动着,像是活的一样,但没有任何出口的迹象。艾斯杀手跟在他身后,沉默地陪着。
最后,他停了下来。
“系统。”他叫了一声。
沉默。
“系统?”
“……在。”
那个声音响起来的时候,李正阳差点没反应过来。太久没听见了,久到他都快忘了系统还会说话。
但也就只有一个字。
“我怎么出去?”他急忙问。
沉默。
又是那种死寂一样的沉默。
李正阳攥紧拳头:“你倒是说话啊!”
系统没有回应。
“你……你……你特么……”
就在这时,那些游荡的白色和金色光芒突然开始汇聚。它们朝着同一个方向流动,旋转,凝聚——最终形成了一道光门。
那道门散发着柔和的光,静静地立在那里。
李正阳愣住了。
“这是什么?”他问系统。
沉默。
他回头看了一眼艾斯杀手。那个金色的身影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看着。
李正阳深吸一口气。
“但我好像只有这一条路可以选。”
他走进了那道光门。
光芒散去的时候,他站在一片荒芜的土地上。
不是刚才那种漆黑的空间,是真实的、有风有光的空间。天空是灰蒙蒙的,远处有山,有平原,有——
他愣住了。
那是多米坦德星。
那颗他最初醒来的星球,那颗有毒雾、有赛文石像的星球。
但这不是现在的多米坦德星。
这是过去的。
——————
银红相间的巨人屹立于大地之上。
赛文。
那个巨人正艰难地移动着,每一步都沉重得像在泥沼里挣扎。他胸口的银色装甲上有一道巨大的裂痕——从右肩一直延伸到腹部,触目惊心。那道裂痕让他无法再吸收任何太阳能,而他自身的能量已经几乎彻底用尽了。
在他对面,一只双头怪兽正发出刺耳的啸叫声。
双头怪兽庞敦。
那两个脑袋都在晃动,两边的嘴都在喷吐着灼热的气息。它的体型比赛文大一圈,行动自如,摇头晃脑地嘲笑着眼前这个虚弱到极点的对手。
赛文却依然尽全力摆出了格斗的姿势。
虽然他的双手在颤抖,双腿也在颤抖,但他还是举起了手。
远处,巨大的石块从空中落下。
地面上有一群人——十几个衣衫褴褛的人类,正抱着头尖叫。那些石块砸在他们周围,每一下都可能夺走一条生命。
一只巨大的钳状手臂伸了过来。
砰!
那块即将砸中人群的巨石被拍飞了。
那是一只怪兽。
它的外形像是巨大的蜘蛛,浑身覆盖着坚硬的甲壳,六条腿支撑着笨重的身体。它的头部不大,但那双眼睛在看向那些人类的时候,没有凶光,只有疲惫。
莫鲁罗亚。
而在它身下,一个穿着破烂衣服的人类正急速奔跑着。他身上同样有着各种伤,眼神同样疲惫,但他依旧在跑。他以超越人类的体能与弹跳力跳到了一块高耸的岩石上,艰难地举起了战斗仪:
“莫鲁罗亚!”
那只同样身受重伤、行动迟缓的莫鲁罗亚回应着他的召唤,朝着另一只怪兽的方向挪动着步伐。
那只是一只普通的古墩。
但相比于此刻重伤的莫鲁罗亚,它显得那么富有精力,那么……危险。
赛文动了。
他拖着那具快要散架的身体,挪到了庞敦附近。然后,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突然暴起——一拳砸向庞敦。
庞敦轻松地闪过了。
那一拳砸在空气里,赛文因为用力过猛,直接扑倒在地。
庞敦的两个脑袋同时发出嘲弄的笑声。
莫鲁罗亚也开始了战斗。
它太虚弱了。每挪动一步都要用尽全身力气。古墩的鞭子抽在它身上,一下又一下,那些攻击也让召唤出它的雷奥尼克斯感到剧烈的痛苦——那个站在高处的男人捂着胸口,咬着牙,死死忍着。
莫鲁罗亚承受着那些鞭打。
它在等一个机会。
终于,古墩的一条鞭子抽过来的时候,莫鲁罗亚用钳状的前臂缠住了它。
古墩震惊了。它疯狂地用另一条鞭子抽打莫鲁罗亚,一下,两下,三下——那些鞭子在莫鲁罗亚的甲壳上留下深深的裂痕。
但莫鲁罗亚没有放手。
它忍受着鞭打,一步一步地拽着古墩的鞭子靠近。
然后,在古墩惊愕的目光中,莫鲁罗亚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古墩撞了出去。
赛文挣扎着站了起来。
他的皮肤有多处损伤,那件银色的装甲几乎要碎开了。他摇摇欲坠地站在那里,看向了远处的夕阳。
夕阳正红。
那是他唯一能吸收太阳能的机会。
但他胸口的银色装甲已经完全损坏了。
他失去了吸收太阳能的力量。
他的生命,即将走到终点。
地面上,那些人类抱在一起哭泣着。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尖叫,只能恳求,恳求有谁能来救这个正在为他们拼命的巨人。
哭喊声唤回了赛文意识,他微微抬头,眼中亮起了一丝微弱的光。
庞敦就站在他身后,阴笑着,准备给他最后一击。
赛文颤抖着举起了那只受伤严重的右手。
他的右手已经没有办法举到比肩更高的地方了。
但他还有左手。
他用左手颤抖地抓住了自己的右手腕,然后强行把右手抬了上去。
那只手握住了头镖的末端。
庞敦的手掌挥击过来。
赛文发出了最后的战吼。
“JUAAAA——————!!!!!”
他蹲下,取下了头镖。转身,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头镖狠狠斩过庞敦的两个头。
然后他跪倒在地。
庞墩机械的往前走了两步,头颅坠地,发出的声响震耳欲聋。
庞敦倒下了。
莫鲁罗亚丧失了最后的战斗力。它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疲惫而绝望地看着古墩。
古墩被刚才的撞击惊吓到,它朝莫鲁罗亚发出一声不甘的吼叫,然后拖着受伤的身体,一步一步地往远处走去。
战斗结束了。
操控莫鲁罗亚的那个雷奥尼克斯再也支撑不住。他向前倒去,从高高的岩石上滚落,重重地摔在了山下。
没有人能来救他们。
这颗星球是死亡星球。飞船已经被毁了,食物已经全部吃完了,星球上根本没有任何能吃的东西,连能饮用的水源都寥寥无几。
只有那个红色的巨人,拼了命地消耗着自己的生命力,与想要伤害人类的怪兽搏斗。
赛文跪在地上,再也没有了任何行动能力。
他最后看了一眼远处的夕阳。
然后,他体表的光芒迅速消散,变得黯淡无光。
一个人类的身影从赛文的身体里分离出来,跪倒在地上,失去了所有意识。
赛文最后与那滚落山崖的雷奥尼克斯对视一眼,随后,赛文无力地向后倒去。
“黎……”
他跌入了悬崖。
重重地落在悬崖底部。
那些人类看到这一幕,彻底绝望了。他们在这里已经度过了太多时日,真的没有办法活下去了。他们绝望地哭泣着,连哭泣的声音都因为饥饿而变得十分小声。
那个雷奥尼克斯躺在山坡上,眼神暗淡,再也没办法移动。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紧握在手中的战斗仪。
与他并肩作战20余年,陪伴他战胜过无数强敌的怪兽,也是他的第1只怪兽——百慕拉早已濒临极限。
莫鲁罗亚也……
他的第3只怪兽,名叫叶腐。
是他在宇宙游历时遇见的纯洁生物,好似一张白纸,任何人都可以在上面涂涂抹抹。
在他靠近无比轻柔的触碰叶腐的瞬间他就知道,这样纯洁的生物生来就不是为战争而生的。
那生物察觉到他的触碰,回馈他以足以安抚宇宙间任何生物的安宁旋律。
于是他带走了叶腐。
但他从未在战斗中召唤过他,无论战况多么惨烈,甚至在自己濒临死亡之际,他也绝不会让叶腐投身于战斗之中。
战争不配染指这明亮如镜一般能映照出人心善恶的生物。
——
莫鲁罗亚猛的察觉到什么,艰难的爬向雷奥尼克斯。
就在刚才,雷奥尼克斯切断了他与莫鲁罗亚之间的联系,放归他以自由。
而他在做完这一切后,他面带微笑,战斗仪从他手中滑落,他坦然迎接了生命的终局。
人群不知何时停止了哭喊与哭泣,他们穿着破烂的衣服,双手紧握,像是虔诚的信徒。
突然,人群中传来了沙哑的歌声。那是来自他们故乡的歌声。
随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越来越多的声音加入了这场合唱之中,鸣奏着生命的终局。
音乐愈发演奏向高潮,人群迈向悬崖的脚步亦愈发坚定。
演奏着这绝望且无人问津的歌曲,他们手拉手站在了悬崖边上,随后一起纵身一跃,向红色战士沉沦的深渊底部跃去。
——————
眼前的奇异景象迅速崩塌,化为杂乱无章的色彩,身后传来巨大的引力,如深不见底的漩涡一般,将他从这篇记忆的断章中拉扯了出来。
“黎……”
他如梦初醒,跪倒在地,大口的喘着气。
“地震了?还是怎么回事……”
他抬头看向那将自己牵扯出来的漩涡,却发现了漩涡正迅速的溃败,又化作了白色与黄色的细柔能量,漫无目的的在周围漂浮。
而在无边黑暗的穹顶,他与一双冷峻的眼睛对视。
格斗仪……被那眼睛的主人拿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