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的飞船穿过大气层时，他感受到了某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天空太安静了。没有巡逻舰队，没有警戒卫星，甚至连日常的通讯应答都没有。地球像是睡着了——不，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口鼻，无法呼吸。
“这里是ZAP特别行动员昭，请求降落许可。”她对着通讯器重复了三遍。
没有回应。
她的拳头握紧。从比特星返回地球的途中，她一直在尝试联系联盟的其他成员，但所有人都告诉他：上野檀树以“雷奥尼克斯异常暴动”为由，召回了所有在地球外的雷奥尼克斯，并要求他们立即返回地球接受“共同寻求解决方案”，进行“血脉稳定性检测”。
她再也没能联系上任何一个雷奥尼克斯，他们的通讯全部石沉大海，仿佛从未存在过。
飞船降落在ZAP总部楼顶的停机坪，收不到回应的原因，很有可能是上野的杰作，他又这样给昭的飞船开了个特别通道。昭刚跳下飞船，就看到上野檀树站在不远处。
那个男人穿着ZAP高层的白色制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像是一个等待远行归来的孩子的父亲。
“昭君，你终于回来了。”上野张开双臂，语气里满是欣慰，“一路上辛苦了。”
昭没有理会他的热情。
“那些被召回的雷奥尼克斯呢？”他开门见山，目光死死盯着上野的眼睛，“以及，为你曾经的所作所为，给所有人一个合理的解释。”
上野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
“别急，别急。”他收回张开的双臂，自然地插进裤兜里，“他们都很安全，正在进行必要的检测。你也知道，最近雷奥尼克斯血脉的暴动频率越来越高，联盟很担心——万一哪天谁的怪兽突然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你就把他们全部召回？”昭向前逼近一步，“这不合理。而且我联系不上任何一个我认识的雷奥尼克斯。”
“检测期间需要屏蔽外界信号，这是标准流程。”上野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如果你不相信，我可以带你去看看。正好，你也需要做一次检测——毕竟你是最早一批雷奥尼克斯，你的血脉数据对后续研究很有参考价值。”
昭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迈步跟上。
两人穿过ZAP总部的走廊，一路上遇到的职员都恭敬地向他们点头致意。昭注意到，这些人的表情都很正常，正常得像是地球什么都没发生。
但越是这样，她越觉得诡异。
上野带着他走进一部电梯，按下了地下层的按钮。电梯缓缓下降，数字从-1跳到-2，再跳到-3，一路向下，直到-17层才停下。
门打开，一条幽长的金属走廊出现在眼前。
“这边请。”上野率先走出电梯。
昭跟在后面，目光扫过走廊两侧的墙壁。这里的结构他认识——是枢纽技术的核心研究区。几年前他曾来过一次，那时候这里充满了科技感，白色的灯光、透明的玻璃隔间、忙碌的研究人员……
但现在不一样了。
灯光变得昏暗，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灰黄色调。原本透明的玻璃隔间被厚重的金属板封死，看不见里面的任何东西。走廊里没有一个人，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金属地板上回荡，一下，又一下。
“这里……变了很多。”昭沉声道。
“科技在进步嘛。”上野头也不回地说，“枢纽技术已经进入了全新的阶段，需要更高级别的保密措施。”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金属门。上野在门边的控制面板上输入了一串指令，又进行了视网膜扫描和指纹验证。金属门缓缓打开，一股冷气从门缝中涌出。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
空间的中央，矗立着一个庞然大物——那是枢纽技术的核心装置，昭见过它的早期版本。那时候它是一座温和的能量塔，散发着柔和的蓝色光芒，站在旁边能感受到一种温暖的生命力，像是一个沉睡的巨人。
但现在——
它变了。
塔身膨胀了数倍，变得臃肿而畸形。原本流畅的金属线条被无数新加装的管道和线路覆盖，像是有人强行把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焊在了上面。最诡异的是它的颜色——不再是温和的蓝色，而是一种死寂的灰白色，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纹路，像是血管，又像是裂痕。
它还在运转，但运转的方式让人不安。每隔几秒，塔身就会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同时那些暗红色的纹路会亮起一瞬，像是心脏在跳动——又像是某种东西在里面挣扎。
昭站在门口，久久没有迈步。
她见过很多可怕的景象，侵略宇宙人的大军压境，甚至那些被金色能量侵蚀的怪物——但没有一个像眼前这个装置一样，让她从心底感到寒意。
“很震撼，对吧？”上野走到他身边，仰头看着那座巨塔，眼中满是自豪，“这是人类智慧的结晶，是人类迈向未来的阶梯。”
昭没有回答。
“给我解释。”她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压抑，“你清楚没有任何人会喜欢这种拐弯抹角的告知方式。别装神弄鬼。”
上野转过身，看着她。
那不再是温和的、长辈式的眼神。那是一种审视，一种评估，像是在看一件工具，一个样本，一个需要被判断“有没有用”的东西。
“昭君。”上野缓缓开口，“我其实看得出来——你一直不想和杰顿并肩作战。”
昭的身体僵住了。
“你拥有全人类最强大的生物兵器，却从来不愿意真正使用它。”上野向前走了一步，“你抗拒它，畏惧它，甚至厌恶它。你从来没有发挥出杰顿全部的力量。”
“这和你召回雷奥尼克斯有什么关系？”昭的手缓缓摸向腰间的格斗仪。
“当然有关系。”上野又走近一步，“杰顿是人类有史以来最强大的生物兵器——无论多少舰船，无论多强大的炮火，都不能与它相比。而这样的力量，必须成为人类迈向未来路上最关键的一环。”
昭的格斗仪已经握在手中。
“你知道人类有多脆弱吗？”上野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整个空间，“一场宇宙风暴，一次病毒变异，甚至只是一颗流浪的小行星——随时都能让人类文明灰飞烟灭。我们需要进化，昭君。我们需要超越这具脆弱的血肉之躯。”
“最后警告你一次，把话说清楚，不然就亲自跟杰顿说去吧。”
上野只是微笑着，站在那里。
昭不再犹豫。
格斗仪亮起光芒，杰顿庞大的身躯凭空出现，悬浮在圆形空间的顶部。它低头看着下方的上野，面部的黄色器官前，一个黄色的小球缓缓凝结，下一刻便能够射出高热的破坏激光，将上野粉身碎骨。
周围的人员紧张起来，开始窃窃私语。
“你已经表明了你的态度，你的态度也说明了一切……”
上野一步也没有退。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挺着胸膛，仰着头，脸上的笑容甚至变得更大了——
上野的手从口袋里抽出。
他的手里握着一个格斗仪。
但那不是一个正常的格斗仪。它的造型扭曲而诡异，表面布满了金属的增生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裂后又强行缝合。最让人不安的是它的颜色——死寂的灰白色，和中央那座巨塔一模一样，上面同样爬满了暗红色的纹路。
那些纹路在微微发光，像是在呼吸。
“你把我的人怎么了?”昭的怒吼在空间中回荡。
上野没有回答。他只是举起那个扭曲的格斗仪，轻轻晃了晃。
昭不再废话，一束激光直接射向上野——与此同时，杰顿的身体瞬间发动瞬移，消失在原地。
爆炸激起的烟尘散去，上野毫发无损地站在原地，甚至没有躲。而他的周围则遍布着绿黄混合着的诡异脉冲。
“唉……躲得真快。”
昭已经出现在城市的天空中，而她的通讯器突然响了。
“哎呀，攻击落空了。”上野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调侃的笑意，“你的和我的，都落空了啊。真谨慎啊，昭君。”
上野缓缓举起了他手中那个扭曲的战斗仪。
杰顿还悬浮在那里。但它的姿势变了——不再是准备攻击的姿态，而是僵在那里，像是在等待什么指令。
而在杰顿的对面，空间的另一端，一队舰队正在从隐蔽的舱门中涌出。那不是普通的舰队——那是ZAP最精锐的太空战列舰，每一艘都配备了足以摧毁小行星的主炮。
“你指望这些舰队拿下我？”昭冷冷地说。
但她并不打算与舰队交手。因为她知道，上野不会做这么愚蠢的事，这些舰队一定有古怪。于是她很干脆的瞬移与舰队拉开距离，随后立刻全速向宇宙奔去。
“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昭君。”上野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是我最新的研究成果，反雷奥尼克斯脉冲……再见。”
他举起那个扭曲的格斗仪。
下一刻，中央那座灰白色的巨塔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一道无形的脉冲从塔身爆发，瞬间席卷了整个空间——不，不只是这个空间，它穿透了墙壁，穿透了地层，追上了正全速向宇宙逃亡的杰顿。
昭感觉到了，杰顿停了下来。
不是她命令它停下的——是它自己停了。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格斗仪，瞳孔骤然收缩。格斗仪正在疯狂闪烁，光芒忽明忽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反应——从来没有。
“……杰顿?”
杰顿没有回应，它只是悬浮在那里，一动不动，然后，它开始下降。
“等——”昭疯狂地催动格斗仪，但毫无作用。杰顿像是一具被操控的木偶，缓缓向地面落去，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轰！
杰顿重重落在城市中央，双脚砸进地面，周围的路面龟裂下陷。几十层高的商业楼在冲击波中摇晃，玻璃幕墙像雪花一样碎裂洒落。
街上的人尖叫着四散奔逃，但也有很多人停了下来——他们认出了那是杰顿，是人类最强的生物兵器，是ZAP的守护者。他们甚至开始欢呼。
“是杰顿！”“昭队回来了！”“好险啊，是不是差点砸到人了?”
而杰顿在颤抖。
它巨大的身躯剧烈地颤抖着，双臂紧紧抱住自己，像是在承受某种难以忍受的痛苦。它的头部扬起，发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嘶鸣——那不是战斗的咆哮，那是痛苦的惨叫。
昭感觉手中的格斗仪猛地一震。
一股诡异的能量从格斗仪中涌出，顺着他的手臂蔓延到全身。那感觉……那感觉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强行剥离他和杰顿之间的联系，把他从杰顿的意识中推出去，推出去——
轰！
她被弹出了杰顿体内。
几十米的高空，她失去了任何支撑，开始自由落体。下方是尖叫的人群。
杰顿，那个她曾经并肩作战无数次的身影，此刻僵硬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一道捕捉光束从舰队中射出，在她即将砸向地面的瞬间接住了她。
但舰队没有把她带回安全的地方。捕捉光束像扔垃圾一样，把她重重甩在附近一栋大楼的楼顶边缘。她的身体砸穿了两层护栏，最后翻滚着撞在楼顶的水箱上才停下来。
她趴在地上，浑身的骨头都在惨叫。血从额头上流下来，糊住了左眼。
但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查看自己的伤势。他抬起手，看向格斗仪。银色的外壳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一件被摔碎后又勉强拼起来的瓷器。最让昭恐惧的是它的能量反应——没有了。那个曾经充满生命力的、和杰顿紧密相连的能量反应，消失了。
她颤抖着翻开格斗仪的第一个格子。
空的。
“不……”
昭拖着身体爬到楼顶边缘，向下看去。
杰顿还站在那里，站在城市的中央，站在那些欢呼变尖叫的人群中央。但它一动不动，像一座巨大的雕塑，像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小天牛……”
昭的双眼通红，死死盯着那个冰冷的身影。
通讯中再度传来上野的声音。
“孩子。”上野叹了口气，像是在责怪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人类。你知道我研究雷奥尼克斯血脉多久了吗？你知道我为了搞明白格斗仪的运作方式，付出了多少心血吗？”
“我们有着本质上的差异……小孩。”上野特地将“小孩”两个字念得很重。
“那些被你召回的雷奥尼克斯……”昭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们都是垫脚石。”上野平静地说，“他们的血脉，他们的力量，他们的存在——全都成了我计划的一部分。你以为李正阳收到的通讯是专门发给他的？不，我给每一个孤身一人的雷奥尼克斯都发了那条通讯。当然，他们由其他人负责回收”
昭的手指死死抠进地面的碎石里，指甲裂开，血流出来，但她感觉不到痛。
“我研究他们的血脉，研究他们和怪兽的连接方式，研究格斗仪的每一个细节。”上野举起那个扭曲的格斗仪，“然后，我用自己的方式，造出了这个。你看，它不需要依赖雷奥尼克斯的血脉，它可以直接接管怪兽的控制权。”
“枢纽技术……”昭喃喃道。
“对，枢纽技术。”上野笑了，“你看中央那座塔——枢纽技术的核心。它之所以变得这么庞大，这么臃肿，是因为它承载了所有被回收的雷奥尼克斯的力量。他们的牺牲是值得的——因为现在，人类真正意义上拥有了杰顿。”
他顿了顿，像是在品味这句话的重量。
“不是‘昭的杰顿’，不是‘某个雷奥尼克斯的杰顿’——是人类杰顿。是能为人类的未来铺路的、最终生物兵器。”
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灰白色的塔还在脉动着，每隔几秒就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像是血管，像是神经，像是无数条被强行连接在一起的生命线。
所有被召回的雷奥尼克斯……应该不会……都在那里吧……?
————
同一时刻。ZAP总部地下，更深的地方。
巨大的机械正在运转。
那是直接抽取地球核心能源的装置——上野最后的底牌。管道深入地球的深处，把地核的能量抽上来，注入那座灰白色的巨塔。每抽取一次，整个装置就震颤一次，像是一个贪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