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沿岸,三道紫色的身影从天而降。
基里艾洛德人落在海岸线上,仰头看着海面上的那个庞然大物。加坦杰厄只露出了身体的一小部分,可那已经足够巨大了——漆黑的甲壳上布满扭曲的纹路与孔洞,无数条触手在海水中翻涌,像一锅沸腾的蛇。倒着的头部从甲壳前端伸出,双眼闪烁着诡异的红色。
加坦杰厄张开嘴,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黑色的浓雾喷涌而出,沿着海面向岸边蔓延。浓雾所过之处,海水变黑,空气变腥,光线被吞噬。
基里艾洛德人并肩而立,紫色的能量在他们周身翻涌。
与此同时,他们也利用天幕技术,向全世界投影了他们与加坦杰厄的战斗。
加坦杰厄的触手从海水中暴起,像一条巨大的鞭子抽向三人。三人同时跃起,触手从他们脚下扫过,砸在礁石上,碎石飞溅。他们在空中散开,从三个方向同时发动攻击,火球连珠炮一样砸向加坦杰厄的头颅,在甲壳上炸开。
烟尘散去,加坦杰厄完好无损。更多的触手从海水中涌出,像有生命一样在空中舞动。三个人在空中闪避、翻滚、穿梭,可触手太多了。一根抽中了左边那个的后背,将他打落进海里。右边的那个俯冲下去,抓住同伴的手臂将他拉出来。中间的那个趁机凝聚出巨大的火球砸向加坦杰厄的头部——火花散去,毫发无损。
一根触手从水柱中穿出,缠住了中间那个的脚踝。
加坦杰厄猛地一甩,触手带着基里艾洛德人像甩链球一样在空中画了一个巨大的圆弧,重重砸在海岸的岩石上。岩石碎裂,基里艾洛德人的身体嵌进碎石里。另外两个冲上去,在手上凝聚力量,斩断了那根触手。
战斗还在继续。基里艾洛德人在触手的狂舞中闪避,火球在甲壳上炸开一次又一次,可那道甲壳上连一道裂纹都没有。
他们的动作越来越慢,反击越来越弱。一根触手缠住了一个基里艾洛德人的腰,将他举到半空中,另一根缠住了他的手臂向外拉扯。他的同伴冲过来,斩断那两根触手,可自己也被另一根抽飞出去。
三个人再次倒在海岸上。他们挣扎着爬起来,互相搀扶着站成一条线,胸口的宝石在灰暗的天色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海岸线上的每一个屏幕,每一个投影设备,每一个还能工作的通讯终端,都在播放着这场战斗。
太平洋沿岸,三个巨人在与邪神搏斗。他们被击倒,爬起来;再被击倒,再爬起来。身上满是伤痕,紫色的体液从伤口渗出,可他们没有退后一步。
站在中间的那个基里艾洛德人仰起头,张开双臂,对着天空,对着那些屏幕,对着全世界正在观看这场战斗的人大声呼喊:“人类啊——你们看到了吗?!这就是邪神的力量!仅凭我们三个,无法击败它!但是——如果我们有你们的信仰!如果你们愿意将你们的思想交给我们——我们就能打开那扇门!打开通往主之国度的门!真正的力量将从门中涌出——到那时,邪神必将被消灭!”
他的声音在天地间回荡,穿透了硝烟,穿透了灰尘,穿透了每一个屏幕,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他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激动。
他们等这一刻等了太久了。
加坦杰厄的触手再次抽来。三个人被同时抽飞,砸在海岸上,翻滚了好几圈,躺在碎石中,一动不动。
世界各地的屏幕前,人们沉默着。有人在哭,有人在发抖,有人在跪拜。
“神啊……求求你……救救我们……” “我相信你们……我相信……” “请打开那扇门吧……请消灭那个怪物……”
声音从世界各地传来,从每一个角落,每一张嘴里,每一颗心里。那些声音汇聚在一起,变成一股洪流,变成无数条细细的丝线,从每一个人的胸膛中飘出,飘向天空,飘向那扇紧闭的门扉。
基里艾洛德人躺在海岸上,感受着那些丝线。感受着那些信仰,那些恐惧,那些绝望中的祈求。它们像温暖的潮水一样涌入他们的身体,涌入他们的意识,涌入他们胸口的红色宝石。宝石在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那扇门在震颤,门缝中透出的紫色光芒越来越强烈,门扉在一点一点地打开——不是被推开的,是被那些信仰的力量拉开的。
基里艾洛德人的嘴角勾起了笑意。他们躺在碎石中,浑身是伤,却忍不住想笑。大业将成。千百年的等待,终于要在此刻完成了。只要门打开,主的力量就会降临,到那时,人类的思想将被升华,被统一,被彻底地、永远地刻上基里艾洛德人的烙印。他们将不再是人类,他们将是基里艾洛德人的信徒,是主的羊群,是思想钢印下永世无法挣脱的奴隶。
他们只需要信仰。只需要门打开。仅此而已。
城市的另一头,废墟在燃烧。
一栋居民楼在之前的战斗中倒塌了一半,剩下的那半也在摇摇欲坠。预制板歪歪斜斜地搭在一起,形成一个三角形的空洞。空洞里有人在哭——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沙哑的,断断续续的,在喊着什么。
昭趴在地上,把头探进那个缝隙里。灰尘呛得她直咳嗽,眼睛被熏得睁不开,可她看到了一个女人被压在预制板下面,只露出上半身和一只手。那只手在够什么东西,够不到。在女人手臂够不到的地方,有一个孩子,两三岁大,坐在地上,浑身是灰,张着嘴在哭。
昭把手伸进去,可缝隙太窄了,她的肩膀卡在外面,手指够不到那个孩子。“别怕——别怕——”她喊,“我马上想办法——我马上——”
远处的天空,那扇紫色的门正在一点一点打开。基里艾洛德人的身影出现在天空中——他们飞起来了,悬浮在加坦杰厄面前,浑身散发着紫色的光芒。他们的伤口在愈合,力量在恢复,可他们没有继续战斗。他们只是在等,等门打开。
昭低下头,看着那个缝隙里的女人和孩子。她咬着牙,把手再次伸进去。这次她不管肩膀会不会被卡住,不管手臂会不会被划破,她把手伸到最深处,伸到指尖发麻,伸到关节快要脱臼——她够到了那个孩子的手。孩子的手很小,很凉,全是灰。昭握紧那只手,用力往外拉,一点一点地把孩子从缝隙里拖出来,拖到自己的怀里。孩子在她怀里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昭把孩子放在地上,转身又趴下去。“我马上救你出来——你坚持住——”
那个女人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可声音太轻了,昭听不清。她把头凑近一点。
“……基里艾洛德人……会救我们吗……”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他们……是神吗……”
昭抬起头,看向天空。那扇门已经打开了一半。紫色的光芒从门缝中倾泻而下,洒在基里艾洛德人的身上,洒在加坦杰厄的身上,洒在这片正在燃烧的城市上。可那光芒没有落在这个缝隙里,没有落在这个女人身上,没有落在这个孩子身上。
远处的废墟中,更多的人在呼喊。“救命……救命啊……” “有没有人……有没有人能救救我的孩子……” “基里艾洛德人——求求你们——救救我们——”
没有人回应。天空中的紫色光芒越来越亮,可那些光芒只照耀在海岸线上,只照耀在那扇门前,只照耀在基里艾洛德人自己的身上。
城市的另一角,一个男人站在倒塌的房顶上,浑身是血,仰着头对着天空嘶吼:“你们不是神吗?!你们不是来救我们的吗?!为什么不回应我们——为什么不——”他的声音被爆炸声淹没。
基里艾洛德人没有看到他。或者他们看到了,但他们不在乎。他们在天空中悬浮着,闭着眼睛,感受着那些信仰的丝线从世界各地涌来,涌入他们的身体,涌入那扇门。嘴角带着笑意,脸上满是沉醉。不需要回应那些哀嚎,不需要拯救那些个体。只需要门打开,只需要主的国度降临。
昭在废墟中奔跑。腿上有一道伤口,每跑一步都在渗血,可她没有停。手上沾满了灰尘和血——不是她自己的血,是那个孩子的,是那个被压在预制板下面的女人的,是她一路上遇到的那些人的。她没有救出那个女人。混凝土板太重了,她受了重伤,搬不动。她只能把那个孩子抱到安全的地方,然后继续跑。
“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一个女人从侧面冲过来,跪在废墟旁边,双手在刨碎石,指甲已经翻起来了,指尖全是血。昭跑过去蹲下来,帮她一起刨。碎石一块一块地被搬开,露出下面的东西——一只小脚,鞋已经掉了,脚踝上有一道伤口,血已经凝固了。
女人把孩子抱出来,紧紧地搂在怀里,哭着,笑着,亲着他的额头。
昭站起身,准备继续跑。一只手拉住了她的胳膊。那个女人抬起头,满眼都是痛苦和绝望,嘴唇在哆嗦,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求求你……启动杰顿吧……用杰顿再一次……再一次带来和平……”
昭的伤口被握住了,疼得她倒吸一口气,本能地挣脱了那只手。她还没缓过神,另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为什么不能再努力些呢……”她转过头,一个男人站在废墟上,身上满是灰尘,眼睛红红的,看着她,“你为什么不能再小心些呢……不要让杰顿被夺走……”
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个男人已经转过身,走远了。周围的哭喊声、呼唤声、求救声突然变得空灵起来,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那些声音还在,可它们传不到她的耳朵里;那些脸还在,可它们映不进她的眼睛里。她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冷。
她咬着牙,推开面前的人群,向郊外跑去。身后传来骂声:“你难道要逃吗?!” “杰顿就是被她弄丢的!” “她还有脸跑——!”
昭没有回头。她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些话了,不屑于回应这些话,也不屑于让这些话影响自己的情绪……可这些话就像影子一样跟着她,无论多少次听到这些话,心里还是会生出刺骨的冰凉。
身后,废墟在燃烧。天空中的门在打开。基里艾洛德人的身影在紫光中越来越亮。
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那些被她压在心底的、最深的记忆,在奔跑中一点一点地浮上来。
她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地球的科技还很落后,处理一只怪兽总是会造成大量的伤亡。炮火不够猛,装甲不够厚,每一次怪兽出现,都是一场灾难。而当炮火不能够抵挡来犯之敌时,百慕拉便会出现。与之一同出现在战场附近的,还有一个年轻人。她的哥哥,黎。
那天,一枚陨石从天外飞来,坠落在郊外的田野里。陨石坑的中央,躺着两个婴儿。他们在短短的半天内就长大了,长成了少年的模样,拥有成年人智力的模样。
他们还拥有特殊的设备——格斗仪,能够操纵怪兽的格斗仪。
全人类都在讨论这两个孩子的去与留。有些人说,他们的外貌与情感与人类无异,应该给予他们社会中人的身份,允许他们自由地生活。有些人说,他们的DNA与人类存在差别,能够操纵怪兽的力量过于恐怖,必须现在就抹杀这两个不明身份的家伙。也有人说,我们可以教导他们,控制他们,进而控制威力强大的怪兽,为人类服务。
最终,一位名叫渚星檀的中年人走进了关押兄妹俩的房间。
他站在兄妹俩面前,沉默了很久。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犹豫,有某种昭当时看不懂的东西。“我来向你和你的妹妹做一个承诺。”他说,“为ZAP服务,站在人类的立场上思考并处理问题。我会保你和你的妹妹能够享有任何人类享有的权利。”
黎没有理由拒绝。在他们因为降临在这颗星球、因为未知和恐惧而召唤出自己的怪兽试图保护自己时,那枚擦过妹妹脖颈的狙击子弹,与铺天盖地的导弹,早已经令心智相对更加成熟的他认识到了活下去的唯一方法。
于是他们开始为ZAP工作。训练怪兽,处理地球的本土怪兽。有了他们的帮助,伤亡率大大减小,他们也成为了地球人所信任的伙伴……吗?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与他们年纪相仿的孩子在做什么呢?在上学,在与同学欢快地玩耍,在投身于对未来的憧憬之中。而他们呢?训练怪兽,指挥自己的怪兽与其他怪兽进行生死搏杀。这注定他们无法像普通的人类一样融入人类的社会。黎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唯一让他们活得更久的方法,就是乖乖地听话。做一个好用的工具,做一个不会咬人的狗。
有一天下午,昭气鼓鼓地找到了黎。她叉着腰,嘟着嘴,脸上的表情像一只炸毛的猫。“哥哥!咱们来比划比划!”
黎不知道妹妹这是抽的哪门子风,但还是答应了下来。他派出了百慕拉,她掏出了杰顿。昭双手抱在胸前,趾高气昂地说:“杰顿可是最完美的怪兽!能瞬移,有远程攻击手段,力气大,还有屏障……而那个小短手嘛……”她指了指刚从格斗仪里被放出来的百慕拉。
杰顿站在原地,左右摇摆着身子,发出“滴——嘟嘟嘟嘟——杰顿——”的声音。昭对着杰顿喊:“小天牛!揍他!”
两只怪兽扭打在了一起。三个回合下来,昭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明明百慕拉手那么短,肉搏上根本占不到优势;明明杰顿有屏障,能吸收光线,还能瞬移——可百慕拉一会儿变成蓝色的球撞他,一会儿又在他身体失衡的时候用身躯撞他。哪怕杰顿如此完美,还是打不过小短手的百慕拉。
“不打了不打了!”昭跺着脚喊。
黎收起了百慕拉,看着她。“怎么回事啊牢妹~你今天怎么看起来气呼呼的?”
昭的表情垮了下来。她低着头,抠着手指,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听说……哥哥明天要陪同第一批星际远征计划小组,去太阳系以外的地方……”
“我也想一起去,”昭的声音越来越小,“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