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言循着那隐隐约约传来的拍桌声和欢笑声向前走去。
雾气在他身旁萦绕流转,越往前走,雾气越发淡薄。待那说书人的声音清晰可辨时,一座由木头搭建的戏台已然出现在眼前。
这是一座木质戏台,台柱子上悬挂着两盏灯笼。
台下伫立着十几道影影绰绰的人影。
戏台上站着一个人,身着长袍,手持醒木,正眉飞色舞地说着——是疯子。
李言呆呆地站在原地。
疯子正说得兴起:“……刑律长老祭出‘封口符’,径直朝着李言的面门袭来!李言镇定自若,冷笑一声:‘长老,您这符,贴错人了!’那符咒竟在空中拐了个弯,‘啪’的一声贴在了刑律长老自己的嘴上!”
台下传来一阵哄笑。
“后来呢?”有人问道。
“后来刑律长老憋得满脸通红,‘唔唔唔’地说不出话,当场修为倒退了三十年!”
笑声更大了。
李言站在人群后方,嘴角不禁抽搐了一下——他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
疯子又拍了拍醒木:“在正法殿上,七位长老轮番上阵,李言以一敌七,把那七个老头辩得哑口无言!最后宗主亲自出手,剑气悬于喉间,问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你们猜猜李言是怎么回答的?”
台下安静了下来。
疯子模仿着李言的语气:“宗主,您这一指落下,您就彻底输了,输掉您两百年的修行!”
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这孩子,真敢说!”
“后生可畏啊!”
李言的脸都快埋到胸口了。
疯子突然看向人群后方,眼睛一亮:“哎哟!主角来了!”
十几道残魂齐刷刷地回过头来。
李言僵在了原地。
疯子冲过来抓住他的手,对着人群喊道:“这就是李言!我昨天跟你们讲的那个!”
人群“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听说你把刑律长老怼得道心不稳?”
李言:“……其实并没有。”
“别谦虚了!疯子都讲了,你一个人单挑七个长老!”
李言:“…………”
疯子在一旁嘿嘿笑道:“艺术加工,艺术加工。”
一位老太太拉着李言的手说:“孩子,你那一句话说得太好了!当年我要是会说这一句,也不至于……”
她没有说下去,眼眶红了。
李言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疯子凑过来小声问道:“怎么样?惊不惊喜?”
李言深吸一口气:“您能不能讲得真实一些?”
“真实有什么意思?”疯子瞪大了眼睛,“他们在这儿待了多少年?少则三五百,多则两三千年。好不容易有了点新鲜事儿,我不讲得精彩些,他们能这么开心吗?”
李言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那些残魂,有的笑得眯起了眼睛,有的互相拍着肩膀,有的还在念叨着“两百年修行”……
他突然想起了第七层的那个广场,那些永远重复的残像。
疯子不再造人了,但他让这些残魂能够露出笑容。
李言沉默了三秒,对着疯子拱手说道:“您继续讲。想怎么讲就怎么讲。”
疯子笑道:“这就对了嘛!”拉着他往台上走去,“来,坐到台上去,让他们看看主角长什么样!”
李言被拽上了台,坐了下来。
台下十几双眼睛盯着他,有好奇,有欣赏,还有一位老太太在抹眼泪。
疯子拿起醒木说道:“好了,人也见到了,故事还听不听?”
“听!”
“那好,接着讲下一回——李言勇闯圣贤池!”
李言:“…………”
疯子一拍醒木:“李言在第一层就遇到了开山祖师白眉真人!白眉见他修为低微,想要一掌将他拍死,谁知李言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让白眉愣住了——”
他卖了个关子:“猜猜他说了什么?”
台下鸦雀无声。
疯子嘴角露出诡异的笑容:“他说——‘前辈,您坐化的时候,裤子穿反了。’”
台下愣了一秒,随即爆发出震天的笑声!
李言直接从椅子上滑了下来。
他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
疯子一边笑着一边拍醒木,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白眉真人低头一看——哎?还真是!当场给李言鞠了三个躬!”
台下笑疯了。老太太笑得直抹眼泪,中年人捂着肚子蹲了下来,白胡子老头笑得胡子一抖一抖的。
李言坐在椅子上,看着这群笑那活了几千岁的老家伙,突然也露出了笑容。
算了,随他去吧。
疯子接着讲起了遇到欧阳修的事——他说李言一眼就看穿他曾被女人骗过,还为他进行了三个时辰的心理疏导,结果欧阳修哭着喊“恩人”。
又讲遇到无念——说李言与他对坐了三天三夜,彼此一言未发,最后无念鞠躬道:“施主,您赢了。”
还讲遇到武痴——说李言和他激战三百回合,最终用“嘴炮流星拳”将他打倒在地。
每一段故事都比上一段更加荒诞离奇!台下的笑声接连不断。
李言起初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随后面无表情,最后竟也跟着笑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那疯子终于讲完了故事,猛地一拍醒木,说道:
“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台下随即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那些残魂气力不足,难以拍出响亮的声音,但都在尽力鼓掌。
疯子跳下台,与残魂们聊起天来。
李言坐在台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只见那些残魂纷纷围住疯子,有的询问故事细节,有的讨论故事情节,还有的央求他再讲一遍。
李言突然领悟到——这些残魂被困在此地千百年,最在意的便是“还有人记得他们”。
疯子所讲的故事或许是虚构的,但那些笑声却是真实的。
有人倾听,有人欢笑,有人围着追问“后来呢”——这便是活着的感觉。
李言站起身,走下了台。
疯子迎了上来,脸上满是兴奋的神情,问道:
“怎么样?过不过瘾?”
李言认真地说道:“前辈,您这说书的本领,比我强多了。”
疯子先是一愣,接着哈哈大笑起来:
“那是自然!我造人三千年,编故事也编了三千年,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他拍了拍李言的肩膀,说道:
“小子,谢谢你让我有了新故事可讲。你瞧瞧他们,多少年都没这么笑过了。”
李言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些残魂,有的仍在欢笑,有的擦拭着眼泪,有的则争论着刚才的情节中哪个最为精彩。
他不禁想起了第七层那些永远重复的残像。
疯子虽不再造人,却让这些残魂仿佛重新活了过来。
李言对着疯子鞠了一躬,说道:
“前辈,您这说书场,应当天天都开。”
疯子嘿嘿笑道:“那是当然。以后你就是我固定的主角了,我打算讲一百回。”
李言惊讶道:“……一百回?”
“没错,从你进门到你出池,添油加醋一番,保证精彩!”
李言沉默了三秒,决定不再抗拒,说道:
“您开心就好。”疯子笑得更加开心了。
就在这时,李言的脑海中弹出提示——
【系统提示:道心九问第七问完成——如何在喧嚣中守住本心?道心抗性+15%。当前总抗性:60%。】
【获得特殊称号:“说书人的主角”——在修仙界任何说书人面前,初始好感度+20。】
李言不禁一愣,心想:这就完成了?
他回想起刚才的心境变化——从尴尬到接纳,最后跟着欢笑。
并非是他不再在意,而是他发现,疯子编造的那些故事,能让这些残魂展露笑颜。
这便足够了。
李言对着疯子拱了拱手,说道:“后会有期。”
疯子也拱手回应:“下回开讲,还请你来当嘉宾!”
李言脚步微微一顿,旋即加快速度,朝着雾气中走去。
身后传来疯子的喊声:
“别跑啊!我还没讲你大战张悬天那回呢!”
李言头也不回,渐渐消失在雾气之中。
而身后,那欢快的笑声依旧远远地传来。
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
这圣贤池,愈发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