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半，十八楼会议室。
会议室的白板被重新清理，现在贴满了红星纺织厂火灾现场的照片：烧成骨架的厂房、锅炉房焦黑的尸体、墙根那串粉笔数字、烧毁的打火机、以及满地纸灰的特写。
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焦糊味，是从现场带回来的，附着在衣服和头发上，像一层看不见的灰。
七个人加上消防调查科的林峰和他的两个队员，十个人围着会议桌。外卖送来了，是简单的炒饭和汤，但没人有胃口，只是机械地往嘴里塞。
“先汇总。”张桂源放下勺子，看向林峰，“林科长，消防那边有什么新发现？”
林峰调出平板上的照片：“起火点确认是三处，助燃剂是九十二号汽油，来源普通，任何加油站都能买到。但用量很大，总共超过二十升，凶手是开车来的，否则带不了这么多。”
“我们在厂区外围发现了车轮印，是越野车的轮胎，型号常见，无法锁定具体车辆。”
“监控呢？”左奇函问。
“厂区周围没有市政监控，最近的在一公里外。已经调取了，但昨晚那个时间段，经过的越野车有十几辆，都需要排查。”林峰的队员小赵补充。
“死者身份有进展吗？”张桂源转向杨博文。
杨博文调出尸检初步报告：“男性，三十五到四十岁，身高一米七四到一米七六，体型中等。牙齿保存相对完好，已经取模，正在比对牙科记录。左手食指有陈旧性骨折愈合痕迹，右膝有手术植入的钢钉——这是重要特征，正在查医疗记录。”
“死亡原因？”
“机械性窒息，颈部有索沟，宽度约一点五厘米，是常见的尼龙绳或类似材质的绳索。死后被浇汽油焚烧，但奇怪的是——”杨博文放大一张照片。
“尸体胸腹部有多个刺创，虽然烧毁了，但CT扫描显示肋骨折断形态符合锐器刺入特征。也就是说，死者被勒死后，又被刺了多刀，然后才焚烧。”
“死后补刀？”王橹杰推了推眼镜——他今天戴上了，镜片后的眼睛专注，“有泄愤意味，或者，确保死亡。但既然已经勒死，为什么还要刺？”
“可能是仪式，或者，凶手有强烈的愤怒情绪。”王橹杰分析。
“勒杀是冷静的，需要控制。刺戮是激烈的，带着情绪。凶手对死者有复杂的感情——既要他死，又恨他，所以死后还要施暴。”
“墙上的数字呢？”陈思罕问。他和陈浚铭一直在查那串数字“7-1-4-2-0”。
“暂时没有明确对应。”陈浚铭调出数据库，“不是本地车牌，不是电话号码段，不是邮政编码，也不是常见的密码组合。”
“但如果是死者死前留下的，可能有特殊含义。我尝试了各种解码方式，还没有结果。”
张函瑞：“打火机呢？”
“Zippo，基本款，但外壳徽章烧毁了。已经送去痕检科，看能不能复原图案。”杨博文说。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出风的低鸣。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但十八楼里，只有案件带来的沉重。
“分两组。”张桂源打破沉默，“第一组，我和奇函、博文，继续追查死者身份，重点查医疗记录和牙科记录。林科长，你们消防科协助查汽油来源和车辆轨迹。”
“没问题。”林峰点头。
“第二组，橹杰、思罕、函瑞、浚铭，重点分析现场心理痕迹和数字密码。同时查红星纺织厂的背景，特别是拆迁相关的利益方。明天上午十点再次汇总。”
“明白。”
“散会。都回去休息，明天会很忙。”
但没人动。林峰带着队员先离开了，剩下七个人还坐在会议室里，看着白板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照片。
“思罕哥，”陈浚铭小声说，“那串数字，会不会是日期？七月十四号，二十点？但今年七月十四号已经过了，明年还没到。”
“可能是过去的日期。”陈思罕思考，“红星纺织厂2005年破产，七月十四号有什么特殊事件吗？”
“我查一下。”陈浚铭敲击键盘。
王橹杰走到白板前，看着那串粉笔数字的照片。数字写得很潦草，但笔画连贯，像是快速写下的。
位置很低，接近地面。
“如果是死者写的，当时他应该已经受伤，或者被控制。但还能写下数字，说明他还有意识，而且想传达信息。”王橹杰分析。
“数字可能是凶手相关的信息，也可能是他自己身份的线索。”
“为什么用粉笔？”张函瑞问，“锅炉房为什么会有粉笔？”
“可能是原来就有的。纺织厂车间常用粉笔做记号。”左奇函说，“但凶手没发现，或者发现了没在意。”
“也可能是凶手故意留的，误导我们。”杨博文说。
“都有可能。”张桂源总结，“所以每个方向都不能放过。今晚先到这里，回去休息。保持头脑清醒才能分析。”
这次大家真的起身了。收拾东西，关灯，锁门。走廊里脚步声远去，十八楼重新陷入黑暗。
但城市另一端的某个地方，真相的碎片正在灰烬中沉默。等着被拼凑，被理解，被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