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识地想摸向贴身口袋,那个装着袖扣的小盒子,但手伸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
阿明不会在意这种东西。阿明只在意能不能活下去,能不能赚到钱。他必须时刻记住自己是阿明,一个被债务逼到绝境、贪婪又怯懦的底层青年。
他仰头灌下最后一口水,冰凉的水划过食道,暂时压下了喉咙的干渴和心头的躁动。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周围。
废料堆在仓库区的东北角,由报废的木材、破损的塑料筐和一些建筑垃圾堆成,像个巨大的、丑陋的坟包。
那里远离主干道,灯光昏暗,摄像头也照不到,是个进行“私下交易”或“处理麻烦”的绝佳地点。
晚上。废料堆。会是进一步试探,还是直接让他参与点什么?会见到谁?老拐?灰狗?还是更核心的人物?他们会让他做什么?运货?望风?还是更危险的……
陈浚铭不敢再想下去。他必须集中精神,思考晚上可能遇到的情况,思考“阿明”该如何应对。
害怕是真实的,但必须将害怕转化成符合人设的、对金钱的渴望和对暴力的畏惧。要显得既想抓住机会,又胆小怕事,分寸极难把握。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污渍和细小伤口的手。这双手,不久前还在警校训练,还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还会笨拙地试图给陈思罕包扎伤口……而现在,它们搬着沉重的货物,沾染着这个灰色地带的尘埃和未知的危险。
思罕哥……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还坐在那些冰冷的屏幕前,一刻不停地关注着这边?他的手,还疼吗?有没有人提醒他吃饭、休息?今天……是他的生日。原本,他应该……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闷闷地疼。他用力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必须活着回去。活着回去,才能把礼物送出去,才能亲口对他说一声,生日快乐。
远处,下工的铃声刺耳地响起。陈浚铭深吸一口气,混杂着尘土、机油和淡淡铁锈味的空气涌入肺叶。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像其他工人一样,耷拉着肩膀,拖着“疲惫”的步伐,朝着工人临时休息的、更破败的板房区走去
。等待他的,将是一段更加煎熬的、夜幕降临前的时光。
市局十八楼,指挥中心。
时间仿佛被黏稠的焦虑拉长了。距离晚上会面的时间越近,空气中的紧张感就越发凝实。
主屏幕上,代表陈浚铭的绿色光点停留在工人板房区,生命体征数据基本平稳,但微小的波动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另一块屏幕上,是左奇函带领技术小组,利用无人机高空红外探测和热成像技术,结合有限的街面监控,拼合出的废料堆及其周边区域的动态全景图。
图像不算十分清晰,但足以分辨出地形、障碍物和大致的人员热源分布。
“废料堆东侧十五米,有一处未完工的二层水泥框架结构,视野相对较好,但暴露风险高。”
“西侧是堆放废弃集装箱的区域,结构复杂,便于隐蔽,但视线受阻。南面靠近围墙,有一排废弃的工棚,可作为备选观察点或撤离中转。”
左奇函指着屏幕,语速快而清晰,脸上不见平日跳脱,只有全神贯注的严肃。
“我已安排三组人,分别在这三个点位外围布控。A组携带远程监听和观测设备,占据水泥框架制高点。”
“B组机动,隐蔽在集装箱区域,随时准备接应或阻断。C组在工棚处待命,确保南向撤离路线畅通。所有人员通讯静默,等待指令。”
他看了一眼陈思罕,补充道:“考虑到阿明身上有被动触发式音频设备,一旦会面开始,我们可以尝试在安全距离内激活短时监听。”
“但存在被发现的风险,是否启用,请指示。”
陈思罕的目光从陈浚铭的生命体征数据上移开,落在废料堆的模拟画面上。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轻微的哒哒声,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手臂的隐痛持续传来,但被他完全忽略。
“监听设备非必要不启用。” 张桂源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他正在另一间办公室与缉毒支队的负责人进行最后的协调。
“首次深入接触,对方必然极度警惕。任何微小的电子信号异常都可能引发怀疑。优先保证阿明身份安全。”
“外围观察组以目视和热成像观测为主,重点记录接触人员数量、体貌特征、接触时长和大致动向。”
“左奇函,你的小组必须保持绝对隐蔽,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暴露,不准擅自采取行动。哪怕看到阿明被殴打、被控制,只要没有生命危险,没有明确求救信号,都不准动。明白吗?”
最后三个字,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左奇函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眼睁睁看着队友可能身处险境却不能动,这对任何一名警察来说都是最艰难的煎熬。
但他更明白,此刻的忍耐,是为了更大的胜利,也是为了陈浚铭的长期安全。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 左奇函的声音斩钉截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