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夹克男人被带进询问室时,墙上的时钟指向深夜十一点四十分。
他没有被要求换座位,也没有被铐在椅子上,左奇函只是示意他在那把金属椅上坐下,然后将一杯温水放在他面前。
张桂源和张函瑞坐在他对面。
左奇函和杨博文站在单向玻璃后的观察室里,王橹杰和陈浚铭刚刚赶回,也站在观察室中,透过玻璃看着询问室内的情景。
陈思罕坐在电脑前,将音频和视频记录同步开启,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准备随时记录关键信息。
“姓名。”张桂源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
灰夹克男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刘阳。”
“做什么工作的?”
“没有固定工作,打零工。”
“今天晚上为什么回酒店?”
刘阳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面前那杯水喝了一口,放下,然后说:“回去拿东西。”
“拿完东西之后打算去哪?”
又是一阵沉默。刘阳的目光在桌面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张桂源:“你们想知道什么?”
张桂源没有被他这句看似配合的话带偏节奏。他的语气依然平稳,不急不缓:“那辆23路公交车,失踪的十三个人,现在在哪里?”
刘阳的呼吸出现了一次明显的变化——不是急促,而是一种短暂的停顿,像是被这个问题击中了一个他预料之中但依然不愿面对的位置。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水,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们在哪里。”他最终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我只负责前期工作——踩点、路线规划、物资准备。”
“动手的那一批人,是另一组。我没有参与转运,也不知道他们被送到了哪里。”
“另一组是什么人?怎么联系?”
“我不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刘阳说,“每次联系都是用一次性手机,指令通过中间人传达。”
“我只见过其中一个,代号叫‘老魏’,大概五十多岁,中等身材,说话带一点北方口音。其他的我没见过。”
“中间人是谁?”
刘阳又沉默了。他的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张桂源,目光中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在翻涌,像是挣扎,又像是某种终于下定决心后的平静:“是‘L’。”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单向玻璃后的王橹杰微微皱起了眉头,但没有说话。
“你就是‘L’吗?”张桂源问。
刘阳摇了摇头:“我不是。我只是替他跑腿的。”
“‘L’另有其人,我只见过他三次,每次都戴着帽子和口罩,没有露过全脸。但他说话的声音我记得,有一点南方口音,语速偏慢,用词很讲究。”
“你替他跑了多久的腿?”
“大概……半年。”
“这半年里,你经手了多少次任务?”
刘阳想了想:“十几次吧。”
“大部分是踩点和物资转运,只有三次是和‘老魏’那边对接。公交车那次,是我第一次参与这么大規模的行动。”
张桂源没有立刻追问下一个问题。他沉默了几秒,让刘阳刚才说的那些话在空气中沉淀了一下,然后换了一个方向:“‘L’现在在哪里?”
刘阳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每次都是他联系我,我从来没有主动找过他。”
“他最后一次联系我,是三天前,告诉我今天早上去人民医院走一趟,确认通勤班车的路线没有变化。做完之后给他发一条短信,用一个指定的号码。”
“那个号码还在用吗?”
“用完就扔了。”刘阳说,“他给我的指令里,每一次都用不同的号码。”
张桂源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刘阳脸上。
这个人的配合程度超出了他的预期,但那些关键的信息——公交车乘客的下落、“L”的真实身份、老魏的去向——依然被一层又一层的迷雾包裹着。
刘阳只是这张网络中的一根线头,而真正的核心,还隐藏在他视线之外的暗处。
“你今天晚上说的这些话,我们会逐一核实。”张桂源站起身,合上面前的笔记本。
“如果你提供的信息属实,我们会考虑你的配合态度。但如果你隐瞒了什么,或者提供了虚假信息,后果你自己清楚。”
刘阳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面前那杯已经凉掉的水,目光在水面上停留了很久,像是一尊被固定在椅子上的雕塑,沉默地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张桂源和张函瑞走出询问室,轻轻带上门。走廊里,左奇函、杨博文、王橹杰和陈浚铭都已经等在那里。
张桂源的目光扫过众人,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说:“刘阳这条线提供的信息有价值,但还不够。‘L’还没有露面,老魏也还没有找到。”
“今晚先到这里,大家抓紧时间休息几个小时,明天一早,继续追查‘L’这条线。”
众人没有多说什么,各自散去。走廊里的灯光在深夜中显得格外明亮,将几个人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得很长。
那间询问室的灯还没有关,刘阳依然坐在那把金属椅上,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在城市的某个角落,那个被称为“L”的人,或许正在黑暗中注视着这一切,等待着下一枚棋子的落下。